稿子的標題是《將軍賦采薇》,寫的是戴安瀾的事跡。鄧庭笈是戴安瀾的部下,從忻口會戰開始。閻錫山在山西戰場組織的這場會戰,與日軍大戰二十八天,鄭庭笈在《抗日戰爭親曆記》中的那篇文章,隻寫了一天的戰鬥。因為這一天,他中了三發子彈,其中一發直穿咽喉要害。大難不死,他給自己取號“重生”。
生者是相對死者而言的,每當這樣想時,鄭庭笈就會平添一股力氣。這股力氣是屬於他的,他卻需要用到他的老長官戴安瀾身上去。戴安瀾酷愛文學,帶兵得暇寫過三本書,可是,自從遠征軍緬甸抗戰以後,就永遠不能拿筆了。老長官不能拿,老部下拿,就像當年拿槍打日寇一樣,左缺右補,前仆後繼,這還有什麽猶豫的呢?稿子的扉頁,鄭庭笈寫了這樣一個前言:
將軍自知傷重難起,有葬身異域之虞。在彌留之際,時而手指地圖,念念不忘全師能否撤回滇境,並戰場托孤,囑我對其年幼子女諸多關照,以竟父誌……
寫到這裏,鄭庭笈戛然而止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是就是這個“忠”字,讓他愧疚了半輩子。自從戴安瀾的靈柩緩緩東去,他就再沒有見到老長官的任何子女。直到90年代初,在全國政協七屆五次會議上,他才見到了同是全國政協委員的戴複東。鄭庭笈緊緊拉住戴複東的手,淚水潸然而下:“特赦以後,就想去上海看你們,可是我不敢去,因為你們已經長大了,我沒有盡到一點兒責任,哪有臉麵向你父親回話啊!”戴複東安慰道:“有鄭叔叔牽掛,我爸爸也會感到欣慰的。說到我們兄妹的成長,我隻想說一句話,要不是解放,戴安瀾的子女是上不了大學的,就是考上了,也讀不起!”
鄭庭笈難以置信:“為什麽?戴安瀾是國共兩黨公認的英雄,你們是烈士家屬呀!”戴複東細細道來:“鄭叔叔知道的,我媽媽把二十萬法幣的撫恤金捐出去辦了學校。她雖然擔任著學校的董事長,但不取分文,所以自從我爸爸犧牲後,我家就靠變賣東西過日子。有時候,急等錢用,東西幹脆賣給左鄰右舍,也就是賣給爸爸生前同僚們的家屬。他們卻乘人之危,一個勁地殺價。那時候,我在酣睡中常常被媽媽的哭聲驚醒。媽媽邊哭邊說,人在人情在啊……”鄭庭笈氣得渾身發抖:“告訴我,是哪幾個狗雜種如此無情無義、喪盡天良?就是去了台灣,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的!我那兩個兄弟鄭介民和鄭挺鋒,在台灣有權有勢得很呢!”戴複東淡然一笑:“過去的事情了,我隻是向鄭叔叔傾吐一下而已。記得剛解放時登記財產,我家的全部財產僅僅有半袋大米。但是,每個月,我媽媽可以去街道領取救濟糧;每個月,我可以在學校領取助學金。以後媽媽在上海楊浦區街道當了治保主任、軍烈屬組長,每個月,她還可以領取固定工資、加班補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