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將軍決戰豈止在戰場

17. 戊字胡同內,邱行湘大膽地進行了一次試探

先讓我們跟在邱行湘的後麵,走進戊字胡同裏去看看吧。

鐵柵打開了——打開以後,就不再關上。新中國的空氣流進舊時代的胡同,氣流的清濁形成膠著狀態,邱行湘立即承受著兩種刺激的夾擊:恐怖的心境與恐怖的環境。雖然前者不完全是由後者引起的,但是作為舊中國的縮影,作為包括國民黨戰犯在內的反動統治階層給人類留下的遺產,我們還是保留一點兒曆史的鏡頭吧:在六十多米長的胡同走廊旁,柏樹周身蒙著大大小小的蜘蛛網;一間三十來平方米的牢房裏,隻有一個一張臉大小的通氣孔,光線昏暗,空氣潮濕;在房內的左角,安放著一個木製的大馬桶。桶裏的糞便早已幹涸,長著毛絨般的白色的東西……每當陽光從通氣孔照射進來,牢房裏便蒸發著一種腐屍的氣味。

這間牢房目前是不能住人的。

邱行湘住的房間雖然經過打掃,但是依然存在著掃不出去的恐怖。而他居然能夠在這間牢房裏,安然地進入他在功德林的第一個夢鄉,這不能不歸功於他的一次試探:當他看見在他們的身後,跟進功德林來的共產黨人都是他熟悉的麵孔的時候,他那緊繃繃的神經立即鬆弛了一半。那文質彬彬的姚處長,幾乎是沒有脾氣的人。邱行湘忘不了黃埔村頭、井陘河畔,姚處長與他的一次又一次的談話,甚至在他紅眉毛綠眼睛的時候,姚處長也習慣於靜女般的微微一笑,以至於邱行湘曾經暗自納悶,為什麽共產黨在戰場上是那樣頑強,而在戰場下是這樣軟弱。當然,中國人是尊重自我修養道德的,也許正因為姚處長的苦口婆心不可相負,才最後促成了邱行湘提筆寫交罪性的《自傳》的決心。而那農民模樣的蔣所長,仿佛隻有農民的心計。邱行湘忘不了他那山羊胡須,更忘不了在井陘村莊的四合院裏,當他親手為戰俘們包好煮好肉餃子的時候,邱行湘發現他躲在灶台後啃摻有野菜的窩窩頭。也許正因為邱行湘在給黃劍夫寫策反信後受到華北政府保衛部盛情款待時想起了灶台後的一幕,他才主動提出來再給九十四軍第五師兩個副師長寫信。現在,連自黃埔村就開始為國民黨戰俘煮飯的炊事員、煮小米飯的專家老晁也進功德林來了。邱行湘在陌生的環境中目睹著熟悉的身影,雖置身於胡同之中,卻心附於那株梅樹之上。但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共產黨人會不會因為獲得政權而臉色由紅轉青,甚至長出一對獠牙來呢?當蔣所長走進戊字胡同時,邱行湘大膽地進行了一次試探。他像過去那樣捋了捋蔣老頭的胡子,蔣老頭也像過去那樣歪著頭憨笑一番。憨笑之餘,蔣所長另外增加了一個動作——他拍拍邱行湘的肩膀,努起嘴唇說:“我們對你們不審不判,不作刑事起訴。聽見了沒有?”邱行湘聽見了,從耳朵一直聽到心裏。身為犯人,不受審判,不被起訴——對於此時的邱行湘來說,還有什麽欲望能大於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