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之長的地位,使邱行湘站立在與他自己過去的生命曆程全然相反的一個新的起點上,給他提出了許多需要重新思考的問題。盡管他甘於長期當陳誠的隨從副官,附人驥尾,但那隻不過是圖個大樹底下好乘涼的緣故。一旦帶兵,他決不願意充當副貳輔弼一類的角色。所以他以第五師師長之身,率部激戰徐水時,在國民黨為他拍攝實戰電影紀錄片的鏡頭下,他微笑著舉起望遠鏡;在蔣介石派他主戰洛陽時,他在黃埔路“主席官邸”的甬道上,發出了“舍我其誰”的感歎。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在人生直下之中,出現了命運回升,這不能不使他欣喜不已。他何嚐沒有感到,過去的晉升,是靠老命拚來的,現在的晉升,隻不過在極少的勞動中比他的組員多流幾滴汗水而已。而且重要的是,過去的榮耀裏總恍惚著死神的影子,現在的榮耀中卻依稀可見生活的彩霞。因此,他感到北京戰犯管理處學習小組組長的職位,就人生的價值而言,實在比國民黨青年軍整編二〇六師師長兼洛陽警備司令貴重得多。
在他的小組裏,他意外地看見了洛陽之戰的連手、河南第十區行政督察公署專員兼十區保安司令部司令劉煥東。邱行湘忘不了在洛陽拆毀民房時與這位既老且瘦的專員結下的情誼,可是在這裏,他們似乎定下一個默契,相互交談時從來不提洛陽的往事。不僅如此,邱行湘每當看見劉煥東,平靜的心緒頓時不再平靜,一股無名的煩躁陡然而生。這除了因為劉煥東最能勾起他失敗的回憶以外,還由於來自永年解放軍官教導團的劉煥東,給他帶來了他的忘年之交、青年軍整編二〇六師少將政工處長賴鍾聲的消息。賴鍾聲已在劉煥東轉至北京之前被釋放了。自由之鳥已經降落在賴鍾聲的雙肩,邱行湘是深為他慶幸的。這位品貌端正的白麵書生,就算比別人少活二十多年,也有一個整整當當的一輩子。而他的未婚妻也不會空備花燭,隻不過推遲婚期一年而已。對比之下,當年的洛陽軍政頭目,現在隻剩下兩人在這裏你望我、我望你,邱行湘的煩躁可謂事出有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