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字胡同裏,除了國民黨戰犯,還有三名日本戰犯。一個是名叫上村的原北平憲兵隊頭目,一個是長期在中國搞經濟情報的特務,
一個是日本陸軍司令部的高級軍官。對於日本侵略者,就曆史的階段性而言,應該是共產黨和國民黨的共同敵人。但是,曆史上有些事情是難以理喻的。就在共產黨三令五申,八項和平條件的第一條必須包括懲辦日本戰犯的時候,國民黨在1949年2月公然宣判日本戰犯岡村寧次無罪,並將岡村寧次及其他日本戰犯二百六十名送往日本。平心而論,國民黨此舉是極不得人心的。包括國民黨戰犯邱行湘,在得知此事後立即承認,這是國民黨的一次嚴重的賣國行徑。對照起他時時引為趣談的一樁陳誠軼事,邱行湘更認為國民黨給中國人丟了臉麵。
那是1930年10月,陳誠赴日本觀操,日本高級將領對陳誠競相邀宴。有一次,日本將領在席間當眾問陳誠:“你年紀很輕,資曆甚淺,怎麽能夠當上將?”陳誠正襟危坐,反唇相譏曰:“你們日本的裕仁年紀很輕,資曆甚淺,怎麽能夠當天皇?”陳誠一語,四座皆驚。日本將領大為惱怒,認為陳誠有意侮辱天皇。乃至陳誠回國後,留下一場外交風波。事後,邱行湘聽國民黨外交部長何應欽的隨從副官張濤說,這件事最後由何應欽出麵與日本打了招呼才算了事。
現在,中日戰爭八年的最終結果,是日本人走進中國人的監獄。盡管邱行湘以國民黨戰犯的身份,與日本戰犯生活在一起,但是他沒有因為自己是失敗者,就去同情另外的失敗者。反之,他暗想若是共產黨打算在監獄裏“堅持抗戰”的話,他是樂意“分進合擊”的。
然而他在同一條胡同裏,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國民黨戰犯除了寫材料的、養病的,是必須勞動的,日本戰犯卻用不著拿中國鋤頭;國民黨戰犯除了病號吃小灶,其他人吃的是中灶,日本戰犯卻全部吃小灶。也許小灶能使人精力過剩,上村等人整天整日地在胡同內的三角形地壩上打網球。網球是白的,在邱行湘看來,它與報紙上“懲辦日本戰犯”的黑字是何等的不協調。日本軍人誠惶誠恐地離開了故土,卻舒舒適適地生活在異國——這幾乎是太陽旗高懸在中國大陸的時代才能享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