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作霖可能沒有想到,明天他要接見的日本國駐華大使芳澤,昨天才從東京回來。這次芳澤回國,可不是例行的向外務省長官述職,而是破例地受到首相田中義一傳見並由首相口授機宜。日本人對他張作霖的忍耐已到極點。明天,日本人要給他攤牌,給他最後一個機會、最後一個選擇。非此即彼。這回,他在日本人那裏,再也休想“滑”過去了,再也沒有退路了。他如果再不給日本人點好處;再不將在平息“郭鬼子”兵變時,他給日本人的承諾兌現,惱羞成怒的日本人,很可能對他就是圖窮匕首現了。
芳澤奉召趕回東京當晚,鷹派代表人物,日本內閣首相田中義一,在他東京郊外家中,為解決張作霖問題,作最後的斟酌、權衡。明亮的燈光下,在首相一塵不染的、簡潔明快的書房中,身穿和服,年過花甲的首相,盤腿坐在榻榻米上,聚精會神地,用審視的目光,再一次細看外務省送呈上來的,由亞洲局局長木村綜合亞洲局統一了的意見、看法、執筆撰寫的《有關支那時局的對策考察報告》。《報告》攤放在他麵前的髹漆小長條桌上。首相年過花甲,無論是他的年齡、外貌都顯示出,這是個標準的老人了。但他坐姿筆挺,顯示出他是職業軍人出生。首相滿頭白發,體形消瘦,戴老光眼鏡。他是一個老資格的軍人,陸軍大將,由軍轉政,日本第26任首相。作為軍人政治家,行間稱他有超群的策劃能力和良好的視野,長期在日本軍政兩屆呼風喚雨,在國內實行高壓政策。摧殘議會政治,在國外推行滿蒙分離政策,阻撓中國統一。
報告詳盡地分析了張作霖當前的處境,認為北閥軍必勝,張作霖必敗;並提出了對張策略。“……為保持該地區的安定,總是以張作霖作為惟一支持的目標,是極為短見的,而且是頗不策略的。”首相用手中那支粗大的紅藍鉛筆,在木村這段話下劃了一道粗粗的紅線。是的,無論就目前張作霖的情況來看,還是從長遠展望,張作霖不僅在中國國內各政治家、政治團體、軍人中間都沒有了任何威信;而且致命的是,在蔣介石指揮的代表新生力量的幾十萬北閥軍淩厲的攻勢麵前,張作霖的實力正在迅速消失。讓首相更為失望甚至憤慨的是,張作霖本是日本一手喂大的,然而,這個人一慣背信棄義,比如,他與郭鬆齡決戰前夜答應關東軍的那個“條約”,根本就沒有兌現。特別是,當他入主北京,組織起安國軍政府,當上安國軍大元帥之後,作出一副尾大不掉之勢。張作霖想繞過日本,在背後同西方列強,如美、英等國勾搭;月前公然邀請美、英派人去東三省考察修鐵路,開礦山、搞建設事。這豈不是要借西方列強之手將我日本擠出滿洲嗎?這完全是一種恩將仇報的行為!一腔怒火在田中義一胸中幽幽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