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麵章節中,我們已經見到了一些證據,證明了前麵說過的內容,亦即欺騙性模仿所不可或缺的真理不僅稀罕,而且屬於最低層次。因此,我們發現畫家把自己分為兩類:一類立誌發展有關具體形狀、精細色彩和天上空間的真理,不管采用什麽手段,隻要清楚而又令人印象深刻地把它們表現出來就行;另一類則把這一切全都拋在一邊,立誌獲得有關色調和明暗對比法的特殊真理,因為它們可以讓旁觀者誤以為真。第一類畫家畫樹的話,將會描繪相互交叉起伏的樹枝,優雅的樹葉,複雜的組織,以及其它一切使得樹木變得可愛的特征。第二類畫家隻會設法讓你相信你看的就是一顆樹。他們完全不考慮形狀的真理和美;從目的上來講,一個殘樁和一根樹幹是一樣的,因此他們欺騙眼睛,使眼睛相信那的確是一個殘樁,而不是帆布。
古代風景畫家究竟屬於哪一類別,這一點從其崇拜者的讚譽上可以多少有些了解:他們或是因為技巧、用筆靈巧、色彩的巧妙對比等而受到讚揚,或是因為欺騙能力而受到讚揚。馬蒙特爾走進一個藝術愛好者的陳列室,假裝誤把伯格姆的一幅佳作當作是一扇窗子。他說這幅畫的所有者向他肯定,這是他聽到的最佳讚揚。的確,這就是一種藝術的概念,在對古代畫家表現出的敬意當中,這種概念位於最底層;毫無疑問,這是能夠覺察的首要的有關無知的概念;這是不熟悉藝術的人唯一能夠擁有的概念,對那些不了解自然卻又要裝模作樣對藝術評頭論足的人來說,這是唯一的衡量標準。偉大的意大利曆史畫家們曾經拍案而起,勇敢地擺脫這種概念的束縛,撣掉這一概念的所有塵土,但是奇怪的是後世的畫家竟然會浪費生命來耍弄這種魔術。不僅如此,對他們的作品研究得越多,我們甚至會感覺:他們的一切藝術的首要目標就是感官欺騙。為了實現這一目標,他們十分重視光和色調產生的效果,重視物體在光和空氣中凸起的精確度數,為此而犧牲其它一切真理,而所作犧牲並非出於必要,而是因為他們不需要其它真理來進行欺騙,因為從流傳至今而完好無損的畫作來看,他們在表現這些事實時的忠實程度和力量已經登峰造極,不可逾越。他們辛勤地繪製前景,使前景布滿細節,旨在騙過普通人的眼睛,絲毫不考慮細節本身的美或真理;他們在畫樹時,極其仔細樹木的陰影相對於天空的角度,卻壓根就不考慮樹葉和枝幹結構中一切美麗或根本的東西;他們利用透明色和空靈的色調來繪製距離,卻對大自然用色彩和色調來進行修飾、使之突出的事實和形狀視而不見。他們既不愛自然,對自然的美也沒有感情;他們尋找最冷、最平凡的效果,因為最容易摹仿;他們尋找大自然最庸俗的形狀,因為他們隻希望取悅那些外行的人,而最庸俗的形狀也最容易入外行人之眼;他們就像古時候的法利賽人[57]一樣,隻是為了被人看見,得到回報。他們的確欺騙並且取悅沒有經驗人的眼睛。隻要他們的顏色不退色,無論千秋萬代,在那些不了解大自然但是卻聲稱懂得藝術的人看來,他們都是優秀的標準;無論萬代千秋,對那些深愛並且熟知自己所批評的作品的人來說,他們都是極富啟發的證據,證明了旨在欺騙的畫作中蘊含的真理寥寥無幾,品位低下,證明了這些畫作中合法的純粹、廣泛、大膽的作假行為多不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