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曾聽人說,在羅漢堂裏數羅漢,可以預卜自己的命運。方法是:你隨便從一個羅漢開始數起,心裏預先設定好一個要數的數字,被你數到最末的那尊羅漢,便是你命運的化身。比如你如果數到降龍或伏虎羅漢,那你一定就是個擔當治國平天下重任的人物了。按照這個方法,我在不同寺廟的羅漢堂裏數過羅漢,說來真是奇怪,不管我從哪裏數,數來數去大多時候總會數到這樣一尊羅漢:他的頭微微仰起,瘦骨嶙峋,欠著身子,一手持著一部經卷,一手在空中揮動著,作出演講的姿態。我把他叫做“講書羅漢”。
這個人和我會有什麽關係呢?
當時想,惟一和我有點關係的,就是他捧在手裏的書了。在眾多的羅漢中,隻有他是捧著書的,所以我沒有理由喜歡書而不喜歡這個捧著書本的羅漢。假如我數到一個打哈欠的羅漢呢?
慢慢地,我開始喜歡這尊羅漢了。
喜歡他的憨態可掬,喜歡他的天真快活,喜歡他的堅忍執著。這是一位“善知識”。
每一次我都希望能數到他,而大多數時候我總能如願以償,大概我們冥冥中有一種“緣”罷。每一次我總要在他麵前多停留一會,我想像著我是他的一個聽眾,在聆聽他曼妙的演講。
他會告訴我什麽呢?
我覺得,他告訴我的應該是:學問是快樂的。快樂的學問是你在早晨的竹林裏作的一次深呼吸,是你在酷暑中的跋涉之後吃到的一塊冰鎮西瓜。而那種莫測高深、吹胡子瞪眼的學問,不會是真學問。
他告訴我的應該是:學問是天機活潑的,好像大山深處流出的泉水,夾帶著嵐光鳥聲。好像雨後草地上的蟲鳴,交響著天籟。
他告訴我的還應該是:學問不是形而上學的蝙蝠,不是玄秘的狐,它是禪宗公案裏走失的那頭牛,你找了很久沒找到它,實際上它就在你身邊不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