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學哲學就是要自覺地使自己成為越來越純粹的人,自覺地抵製一切使人動物化、物化的影響。
在我的記憶中,1968年是我們白水知青空前自由、輕鬆甚至充滿歡樂的一年。那一年;全國大規模的知青下放已經開始,我們沒有什麽心理不平衡的。看著那些“嫩知青”與家人離別時抱頭痛哭的情景,我們這些“老知青”內心既有同情,又有些暗暗高興,覺得這一來大家都一樣了。一切理想都成了泡影,一切道理都成了空話,一切認真嚴肅的姿態都成了熏製過的,掛在臘味店裏出售的“板鴨”。政府每月用50斤穀、9元錢“安置”我們,大家都不怎麽出工,成天在各個知青點之間流竄,互相打秋風。記得有一段時興練舉重,白水男知青的目標是120斤算達標。我隻能勉強達標。有一天來了一位長沙市摔跤隊的,1.78米的個子,白練似的一身腱子肉,摔人的動作就像舞蹈一樣優雅。大家又很是瘋魔了一陣子,搞得整個廳堂裏灰塵四起,個個喘息如牛。後來又一窩蜂似的去辦小農場,那更是自由自在、無人管束。開始還有一點正經,因為這是我們自己構想的“共產主義烏托邦”,有的人甚至拿出自己買的牙膏、肥皂來“共產”,誰家寄錢來了就一起去縣城“打牙祭”。可沒多久就四分五裂了,二三十人分成了一夥一夥的,有人做事有人玩。小知識分子的烏托邦,不過如此。後來被縣治安指揮部強行解散,倒是小農場最好的歸宿,聽說江永縣另外幾個類似的烏托邦也是這種結局。
正是在小農場的時候,一天晚飯後,我們像往常一樣聚在地坪裏高談闊論,合唱那些大家都已經非常熟悉的歌。有一位青年,聽說是上江圩的知青,卻顯得與眾不同。他一言不發,隻是用他那銳利的目光盯著那些說話的人,偶爾報以鼓勵的微笑。這就是鼎鼎有名的張某。張某之所以有名,在於他是當時在江永知青中不多見的一個全麵發展的人,他能摔跤,會遊蝶泳,歌唱得好,寫得一手楷書,還看過不少理論書。他長相威猛,眉宇間一股傲氣逼人,要麽根本不看你,要看你就讓你受不了,活脫一位拉赫美托夫。熟悉之後,我和幾位朋友就有幾分崇拜他。過了幾天,我們和他一起從上江圩趕完圩回白水,在秋水般的月光下,他一邊走一邊與我們談起了人生,說我們現在二十來歲,正是學習的大好時光,應當多看些書,多增長些見識,以後的道路還長得很,現在錯過了時機,將來會後悔,等等。這些道理我們其實都懂,如果在學校由老師說出來,肯定會令人厭煩。但張某隻比我們年長兩歲,在我們心目中又有如此的威望,他的話在我們聽來非常實在,真是肺腑之言。我當時心中隻有一個想法:一定要像他那樣有目的地生活,不能就此墮落下去。生活中總應當有些真實的東西,值得追求的東西,如果你現在還沒有發現,那就要去尋找。回來後,我們幾位朋友又談論了很久,相約一起進入一種積極的生活,學理論,有意識地觀察社會,讀人生這本大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