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羅,即梵語“魔鬼”之意。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提出,謂世間人當莫不秉有魔血,但“非強怒善戰豁達能思之士,不任受也”。魯迅推崇魔性,是著眼於其獨立個性及叛逆精神,要“張個性而排眾數”,在這方麵,尼采、拜倫、雪萊、彌爾頓等人是其精神楷模。中國古代也有屈狷、莊狂、濟癲、八怪,但隻是外部現象上的一種“乖戾之氣”,而在內心生活上,他們所追求的無非是逍遙自在、率性自得的平和曠達之境,就是死,也覺得自己是“出於汙泥而不染”“質本潔來還潔去”“九死而未悔”,而缺乏性格內在的魔性力量。魯迅不是這種消極無為的自閉者,他向往著“真的猛士”:“叛逆的猛士出於人間;他屹立著,洞見一切已改和現有的廢墟和荒墳,記得一切深廣和久遠的苦痛,正視一切重疊淤積的凝血,深知一切已死、方生、將生和未生。他看透了造化的把戲,他要起來使人類蘇生,或者使人類滅盡,這些造物主的良民們。”(《淡淡的血痕中》)為此,他提倡“絕望的抗戰”,在絕望中奮起,相信“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他認為隻有這樣,人類才或許可以得救,當然也可能滅亡,但卻保持著人的尊嚴。人心的火焰不應當成為供人玩賞的、玲瓏剔透的小擺設,與其不死不活地凍僵在那裏,還不如盡其火焰的本性而“燒完”(《死火》)。
但這樣的人,必是狂人,多事的人。譬如一間封閉的鐵屋子裏,人們都睡得好好的,就是被悶死也是“安樂死”,你卻要去喚醒他們,使他們經曆死亡的痛苦(見《呐喊·自序》)。你取得勝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失敗卻幾乎是必然的。帕斯卡通過“打賭”而信仰上帝的存在,因為他算出自己會穩操勝券;魯迅卻明白自己注定要輸:人類若不能因此得救,他就是瞎折騰一番;人類即使萬一得救了,也絕不會感謝他,而會忘掉他,就像部落的人群踏滅了丹柯的心那樣。但他不顧這一切而“舉起了投槍”。依他的才華,他可以去埋頭炮製鴻篇巨製,獲諾貝爾獎,但他為了戰鬥而拋棄了這一切。他認為這樣的土地隻長野草,不生喬木。他寧可像一盞油燈,熬幹了自己,照亮了虛空,“此後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陽,我們自然心悅誠服的消失,不但毫無不平,而且還要隨喜讚美這炬火或太陽,因為它照了人類,連我都在內”[17]。他當然知道個人是渺小的,他絕不是個“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英雄”(《呐喊·自序》),但他偏要給這“太平”世道上,添上一點不平和煩惱,使那些安心享樂的人不痛快,揭開他們坦然自得、問心無愧後麵的虛偽和腐朽。這在那些自認為正大光明的“君子”眼裏便顯出是一種陰暗的複仇心理。魯迅自己也不否認這一點,並說過“寫這些無聊的東西”,“獲得的乃是我自己的靈魂的荒涼和粗糙”,還說自己“不過是與黑暗搗亂”(《兩地書》),即一種惡作劇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