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新批判主義

一、自我否定的懺悔精神

魯迅的一個最大的特點,就是他思想中那種深深的懺悔精神,那種極為敏銳的自我批判精神。人們都知道,魯迅是五四激進的反傳統主義的急先鋒;但很少人指出,他的這種反傳統首先是針對自己,是對自己身上傳統毒素的無情的自我拷問。他說:“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麵地解剖我自己”,“我覺得古人寫在書上的可惡思想,我的心裏也常有……我常常詛咒我的這思想,也希望不再見於後來的青年”(《寫在〈墳〉後麵》)。在《狂人日記》中,他在批判了中國傳統四千年“吃人”的曆史之後,筆鋒一轉,指向了自己:“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知道,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曆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這種懺悔,涉及人性的根,類似於希臘神話中俄狄浦斯的懺悔,即對自己“無意中”犯罪(殺父娶母)的懺悔。

中國人曆來相信“不知者不為罪”。難道對不知道而做下的事也值得懺悔嗎?魯迅的回答是:是的,否則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懺悔、反省、自我否定是第一性的,“知道”或自知之明隻是結果;人類心靈永遠是個有待認識的謎,而不是當下即能“反身而誠”地把握的本心、本性、赤子真心或“童心”。甚至兒童即已有犯罪的萌芽(原罪),隻是尚未自知罷了。魯迅在《風箏》中記述了他少年時代折斷了他弟弟快要做好的風箏的事,因為他當時認為放風箏是“沒出息的孩子”幹的勾當;20年後他向弟弟去懺悔,可悲的是弟弟已經完全忘得一幹二淨,早已不覺得痛苦,於是“無意中吃人”的事仍可以每天在我們周圍悄悄地進行。《傷逝》中的懺悔精神則更加明顯和強烈。這種懺悔,不是懺悔自己做了某種不符合既定道德標準的事,而恰好是懺悔自己從前自認為光明磊落的行為及其不言而喻的道德標準,即“真誠”,是對沒有任何遮掩地**出來的一片赤誠進行懺悔。涓生和子君結合的基礎是真誠,但為什麽失去了愛情呢?是因為對這真誠未經反省,自以為絕對可靠,雙方都不思進取,隻是互相依賴,最終互相都成了負擔。魯迅在篇末發出了這樣的悲鳴:“我活著,我總得向著新的生路跨出去,那第一步,——卻不過是寫下我的悔恨和悲哀,為子君,為自己。”“我要向著新的生路跨進第一步去,我要將真實深深地藏在心的創傷中,默默地前行,用遺忘和說謊做我的前導。”中國人從來隻懺悔自己的虛偽,隻有魯迅第一次懺悔了自己的真誠。所謂“遺忘”,是對那原先那麽刻骨銘心的、後來發現是虛假的“愛”的遺忘;所謂“說謊”,是要建立自己的人格麵具,將真心深深藏起,不是為了騙人,而是要留給自己來不斷地反省和拷問,即為了“抉心自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