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民族的精神的代表人物,往往是與這個民族大多數人的精神狀況背道而馳的,魯迅也正是以他獨立的人格抗拒整個國民的劣根性,而成為“民族魂”。
多年以前,曾聽一位朋友談起,中國有文字記載的曆史雖有數千年,但其實不過一個甲子,60年一循環。當時聽後付之一笑,以為很機智,但也未必,誇張而已。不料紀念魯迅先生逝世60周年的時候,將先生當年所作文章翻來一看,大為驚異,竟如寫於昨日。
當然,就我們大多數人的感覺來說,這60年我們是大有長進的。從社會變革上看,這也是確實的。但就思想文化上說呢?的確,魯迅時代最進步、最先鋒的思潮即馬克思主義取得了勝利。但那“最……”之後又是什麽呢?我很怕現在那些“新”“後新”“新後新”“現代”“後現代”“後後現代”,以及“後哲學”“後文學”“後理論”等等的時髦,又要來一次對全部文化的“革命”(現在稱作“解構”),而與這股勢力相抗衡的,現在仿佛隻有“國學家”和保守主義了。其實雙方恰好是相通的:“後現代”的目標在我們這裏正是回歸傳統。理論家們在那裏爭來爭去,多半是為了搶話筒(爭奪話語權),一旦真的搶到手,又期期艾艾說不出個所以然,隻是在那裏做姿態,趁機亮一回相而已。
然而,正當看客們這邊鼓幾下巴掌,那邊打幾聲吆喝的時候,魯迅先生早已被人們遺忘了。今天許多人對魯迅的了解,大不過道聽途說的那幾句話,旋即就淹沒在各種新說舊說之中,間或看到幾篇談魯迅的文章,又大都是50年代的“胡風分子”和“右派”寫的。年輕一代則多以為自己已超越了魯迅老遠,用不著再來撿這出不了風頭的老話題了。不過,魯迅之所以被人們忽視的更深刻的原因,還在於他的思想頗不合國民的口味。博爾赫斯曾經說過,一個民族的精神的代表人物,往往是與這個民族大多數人的精神狀況背道而馳的,如莎士比亞就與英國人優雅的紳士派頭相去甚遠,塞萬提斯無情嘲弄的正是西班牙傳統的騎士精神。如果他對魯迅有所了解,他一定會說,魯迅也正是以他獨立的人格抗拒整個國民的劣根性,而成為“民族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