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真精神不是別的,而是以自身為標本對整個民族文化傳統的自我解剖、自我批判精神。
談人文精神和價值重建,繞不開一個五四,一個魯迅。當前許多人對五四很反感,說魯迅太偏激,以為可以用兩三句話就把這段曆史打發掉,回到傳統去吃那些發黴的“資糧”,這未免太天真,也是中國文化人“沒出息”的表現。不過,對五四和魯迅也確實應該重新作一番考察,尤其在今天,究竟什麽是真正的五四精神,究竟什麽是魯迅思想的精髓,是一個重新提到議事日程上來的大問題。
一般認為,五四精神的主題是科學和民主,其現實目標是啟蒙和救亡。這些都並不錯,但都是表層次的,都未超出中國傳統話語體係的大背景。例如,它們都可以轉化為中國士大夫經世濟民、富國強兵的理想目標的一種手段,而偏離開自己本身的哲學和人道主義根基。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包括那些急先鋒(陳獨秀、胡適、郭沫若等等)沒有自覺到的潛意識結構,他們幾乎人人都是那麽慷慨陳詞,對傳統弊端痛下針砭,同時感到自己內心的光明磊落、憂國憂民和道德上的高尚境界。這裏麵唯一的一個例外是魯迅。魯迅早年也是醫學救亡(後來是文學救亡)的信徒。曾像傳統士大夫一樣宣稱“我以我血薦軒轅”。自《狂人日記》出,思想大變,從救國落實到救人,從救人更落實到了救未來之人(“救救孩子”),而對當世之人,其中也包括自己,則抱有一種強烈的批判精神,甚至有一種類似於西方的“原罪意識”(“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其後,《阿Q正傳》《傷逝》《風箏》等等,無不滲透著一種深深的懺悔意識和原罪意識,表明魯迅和其他那些五四精英分子不同,他的內心不是一片光明,而是一片黑暗。然而從那時起直到現在,幾乎沒有一個人真正理解到魯迅的這一層。例如,沒有人把阿Q理解為魯迅對自己沉痛的自我解剖,總以為他在影射某某論敵,或是悲歎某個“貧下中農”的命運。我以為,魯迅的真精神不是別的,而是這種以自身為標本對整個民族文化傳統的自我解剖、自我批判精神(“抉心自食”)。魯迅晚年對周圍幾乎一切人的揭露和攻擊,固然有其性格上的原因,但更重要、更深刻的原因恰好在於,這些人全都沒有懺悔意識,全部自我感覺良好,魯迅的懺悔則被誤解為一種怪癖和陰暗心理。我們今天對五四精神的理解,若還停留在“反傳統”上,則仍是一種膚淺的理解。有置身事外的反傳統,也有魯迅式的自我批判的反傳統,後者涉及反傳統這一立場本身的根基,前者則仍立足於“治國平天下”的政治實用主義傳統。由這一立足點出發,文人們當然可以一會兒喊出一些激進的口號,一會兒看看不行了,又主張回歸傳統。今年的“文化保守主義”也是這麽回事,他們對五四的批評純粹是技術上和策略上的,他們的方向沒有任何“創造性”,不過體現了傳統本身固有的惰性。這種惰性我稱之為“文化戀母情結”,即總是要到文化母體中去尋求現實生活的“資糧”,好比一個孩子已長大了還不願斷奶,導致營養不良。我們看到文化保守主義者都像是些孩子,他們也自認為是孩子(赤子、童心等),有一種自我純潔感或“自戀情結”,談起“道德境界”來好比在做白日夢。魯迅早已看出中國人精通瞞和騙的藝術,尤其是自欺、偽善。我們所謂“新批判”主要是針對這一古老傳統的,其特點是:1.不是強加於人的“大批判”(如“文革”),而是每個人的自我批判,尤其是打破任何自欺;2.因此,也不是對自己偶然的性格或失誤作某種“鬥私批修”的懺悔,而是對自己從來未加懷疑、天經地義的深層心理,包括良心、善和赤子之心重新加以審視;3.因此,它在針對個人內心潛意識和“集體無意識”進行反省的同時,具有代表全民族作自我反省的超越個人的意義;4.因此,這種批判沒有現成的標準,既沒有中國文化的現成標準,也沒有西方文化的現成標準,而隻有以現實生活和當前實踐為標準,它不是以任何烏托邦的理念去裁決或品評現實,而要以現實生活的發展趨勢來解構任何現成的道德烏托邦。這就是以魯迅為代表的五四精神最鋒銳的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