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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建築與哲學

一個民族的建築風格也正是它的哲學思想的表現,隻有從哲學的角度,才能最深刻地透視到建築風格內在的精神內涵。

一個民族的文化,最集中、最高層次的體現是在它的哲學思想上。哲學思想代表了該民族的思維模式、框架、態度。人類一切物質和精神的產品,都是人的思想方式或主觀世界的外在化的產物,都打上了人的文化心理結構的烙印。這種結構在宗教觀念、倫理價值觀念、審美觀念和科學觀念上都有所反映,但最純粹地反映在哲學觀念中。由此看來,一個民族的建築風格也正是它的哲學思想的表現,隻有從哲學的角度,才能最深刻地透視到建築風格內在的精神內涵。

當然,建築與地理、物產、生產方式和技術水平這些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有密切的關係。但一旦形成一種民族風格,建築就可以超出這些外部因素而保持一定的連續性,也就是傳統。而建築作為一種最古老的物質產品,也代表了一個民族最古老的傳統,並與這個民族的哲學的最原始的開端有著內在的聯係。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甚至可以說,建築是物質形態的哲學,哲學是思想形態的建築。

例如說,從單純的物質方麵來看,中、西建築的一個極為明顯的區別,就是西方建築(這裏主要是指有代表性的神廟、公共建築等)的主體部分通常都是磚石結構,中國建築則是磚木結構。這究竟是為什麽?是因為中國缺少石頭嗎?還是缺少技術?顯然都不是。隻有從思想文化上來分析才可以看出,這是由於中國傳統哲學中缺乏超自然的永恒觀念。在中國,有史以來的每一代帝王都把自己看作天道循環中的一個階段,雖然力求國祚長久,但也深知天命無常。漢代即已在以往陰陽五行的理論基礎上提出了“五德終始說”,將夏商周秦漢配以土金木水火,盡管是為了論證以漢代秦的天道合理性,但同時也就埋下了自身被顛覆的理論根據,表明了一種“輪流坐莊”的投機心理。所以,統治階級一旦坐穩了江山,孜孜以求的不是向更高的精神境界的超升,而是盡可能地與自然天道保持一種和諧的關係,體察自然,順應自然,以免幹犯和觸怒自然,最終是為了保住現有的江山。所以,曆代皇宮建築不注重永恒普遍的原理的尋求,而注重感覺效應的體驗,如色彩、油漆、線描彩繪等等,隔一段時期就得維修一次,靠人力而不是靠材料本身的質地結構來維持其萬古千秋的表麵氣氛,但正因此也就在這種氣氛中隱約透現出某種深深的憂患意識。的確,每當戰亂和改朝換代,所有這一切金碧輝煌就被破壞劫掠一空。項羽燒阿房宮首開紀錄,表明國人心目中沒有任何神聖的原則和永恒的美能夠經得住曆史的滄桑變故,每一朝新天子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興土木,“破舊立新”。像意大利米蘭大教堂那樣從文藝複興起一直建到1966年,曆時五百餘年而不改圖紙,終於按原設計竣工的事,在中國是不可想象的。中國建築一般不用石柱、石梁,也就不像西方建築那樣普遍采用拱頂、拱門,並不是沒有這方麵的技術(如古代城門、園林藝術中的半月門及佛教傳入的石塔等等都使用了拱頂技術),而是沒有以拱形為代表的西方人永恒的幾何觀念。如果說,中國皇宮建築作為政治符號是以矩形,特別是正方形作為自己基本的幾何構架的話,那麽中國園林藝術講究的則是“天然成趣”,反對人工雕飾和過強的幾何規範,追求偶然意外、“柳暗花明”的意境,要的就是瞬間感受,而不是永恒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