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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逝》中的文化衝突試析

而人格之建立,則首先需要打破對“誠”的盲目信念,需要用麵具先把自己的靈魂遮蔽起來,即使在愛人、夫妻之間,也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需要“隱私權”。

自從西方思想在近代與中國傳統文化發生接觸和碰撞以來,真正深刻地體會到中西文化和人格結構的本質差異,並通過愛情衝突在文學作品中把它揭示出來的,是魯迅的短篇小說《傷逝》。然而,長期以來,很少有人從中西文化衝突的角度來研究這篇一萬多字的小說,這就難以深入到小說本身所蘊含的最內在、最根本的思想層次。本文想在這方麵作一點初步的嚐試。

在《傷逝》中,從表麵上看,與當時大量出現的描寫青年人婚姻不自由、要求個性解放的文學作品類似,也寫了一個反抗封建傳統觀念的令人心酸的故事。例如,涓生和子君的戀愛一開始就鄙視中國數千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舊模式,而完全是新式的自由戀愛,它具有近代西方人的典型方式:先是交際,談文學、談生活、談反傳統、談新世界的理想;然後是互相傾慕、關心;繼而是求愛,用了“電影上見過的方法”,即“我含淚握著她的手,一條腿跪了下去”;然後是公開同居,女的還同家裏斷絕了關係——這相當於西方的“私奔”。顯然,子君的名言:“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幹涉我的權利!”正是西方個性自由、人格自主的回聲;而涓生的“一條腿跪了下去”,也以西方女性崇拜的騎士風度,表達了“我的身體和心都屬於你”的意思。就這樣,他們獲得了同居後短暫的安寧和幸福。

但是,魯迅的深刻處便在於,他並沒有像通常描寫個性解放的小說那樣,把重點放在人物與環境的外在衝突上,而是著力於表現人物在“安寧和幸福”的環境中的內心衝突即文化心理衝突。“安寧和幸福是要凝固的,永久是這樣的安寧和幸福”。這種一潭死水的寧靜絕不是真正的愛。愛應當是一團火焰,它包含生命的不安、痛苦和追求——這其實正是一種西方式的愛情觀。然而,涓生雖然也懂得,“愛情必須時時更新,生長,創造”,但卻終於凝固在安寧和幸福中,和子君一起在回憶中反複咀嚼著往日的愛情,其結果隻能是使愛情變質、變酸,消失得更快,終於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最後是無法掩飾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