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三點,是我對五四精神的局限性的一種反思,也是我之所以提出“新批判主義”的背後的原因。當然,這絕不意味著對五四的否定,而恰好是要把五四精神徹底地發揚光大,使之突破自身的局限。所以,新批判主義既要繼承五四,同時又要超越五四。這體現在如下三點:
1.繼承五四啟蒙精神,但要將立足點從民粹主義和中國傳統士大夫的“家國意識”轉移到個人本位上來。啟蒙不是啟別人的蒙,而首先是自我啟蒙,是自覺地去探討自己生存的意義,哪怕這種探討被大多數人置於不顧,甚至視為空談,也絕不把它用作達到外在政治目的的工具。其目標不是治國平天下,而真正是在於“立人”,是追尋自我、建構自我、完善自我。我們今天具有了五四時代所不具備的社會曆史條件,理應有比那個時代更寬鬆的環境和更大的思維空間,能更從容更深入地鑄造我們的靈魂。當然,這一工作客觀上必定是具有“改造國民性”的實際效果的,與政治的需要和曆史的發展趨勢也是合拍的,中國現代化建設和改革需要的正是具有更為獨立的人格的人。然而,事物的辯證法恰好在於,過分熱衷於世俗的關懷反而不能達到現實改良的目的;將立足點從世俗功利層麵轉移到個人主體的確立則意味著現實人性的真正提高。所以,新批判主義並不反對關注現實問題和批判傳統文化,但首先主張個人對自己的反思和自我批判,並以此來涵蓋前一種批判。新批判主義把國民性的弱點視為人性的弱點,因而不再指望用外在現實的手段來克服這些弱點,但也絕不是任其自然甚至自我標榜和美化,而是致力於精神的覺醒和人性的發現。這是人類自己的事業,不能急功近利和畢其功於一役。所以新批判主義不再以民眾的代言人身份說話;但由於這種批判深入到個體靈魂最深層次的集體無意識層麵,它必定會自覺到這是在代表全民族和全人類而進行懺悔。新批判主義者既不淩駕於大眾之上,也不屈從於大眾之下,大眾隻是他進行自我反思的參照,他對大眾的愛體現為努力對每個普通人作同情的理解,至於他對自己的反省和批判,同時也是對大眾、對人性的缺點的反省和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