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新批判主義

如果說,勃朗什是思特裏克蘭德身上蠻性的原始力量的崇拜者,那麽施特略夫就是他身上的精神魅力、藝術天才和美的理想的崇拜者。在今天,像施特略夫那樣對美還抱有宗教信仰般的敬畏的人已經不多了。“但是施特略夫這位本性無法改變的小醜,對於美卻有著真摯的愛和理解,正像他的靈魂也是誠實、真摯的一樣。對他說來,美就像虔誠教徒心目中的上帝一樣;一旦他見到真正美的事物,他變得恐懼萬分。”(第181頁)作者對施特略夫這個人物內心世界的刻畫也許帶有某種浪漫主義的虛構痕跡,他使人想起雨果筆下的敲鍾人加西莫多,但對於揭示人性的某一個層麵來說,這個典型卻十分有用。

施特略夫除了是善的化身之外,他還是虔誠信仰的化身。但這兩者之所以能在他身上體現出來,都因為他毫不憐惜地作踐自己、貶低自己,使自己化為烏有。退回數百年前,他也許會成為一位與奧古斯丁齊名的聖徒,但作為一個現代人,他卻遠沒有奧古斯丁那般嚴峻酷烈的反省精神。奧古斯丁的懺悔之所以如此慘痛,是因為他的個性極其偉大,非如此不能迫使自己向萬能的上帝屈服;施特略夫則隻需一句話就足以把自己輕描淡寫地“打發”掉了:“你已經知道我這人是沒有自尊心的。”(第175頁)在愛情方麵,施特略夫幾乎是故意地把自己變成女人裙下的一條小狗,明明是他救了勃朗什,卻裝作似乎是勃朗什才給了他整個的生命。勃朗什對他的評價正是這樣:“你簡直還不如一條雜種小狗有血性呢!你躺在地上叫人往你身上踩。”(第121頁)他自己也認為:“我是滑稽角色。”他為此找到的合理化理由是:“我愛她遠遠超過了愛我自己。我覺得,在愛情的事上如果考慮起自尊心來,那隻能有一個原因:實際上你還是最愛自己。”(第142頁)但實際情況是,他這種人生性隻有在一種受虐狀態中才感到自己的存在,他需要崇拜一個對象,需要與人為善做好事;他一廂情願地把自己看作別人在困境中的一條退路,一個歸宿,不是為了得到別人的任何報答,因為他這樣做本身已是對自己的報答,因為隻有這樣做他自己的生活才顯得有意義。他對思特裏克蘭德的態度是一個自虐狂的虔誠教徒對待上帝的態度:“我同他不一樣,我這人一點也不重要。”(第121頁)無論思特裏克蘭德如何侮辱他,傷害他,使他家破人亡,他還是要情不自禁地去追隨思特裏克蘭德,還央求他和自己住在一塊兒。這完全是一個現代的約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