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兩種審美理想的不同風格,如果光從它們本身的感性色彩上來體驗,它們就會永遠顯得像一個謎;但從中西兩大民族的不同文化結構來考察,我們也許會得到某種更加深入的理解。
我們說過,中國古代儒家審美意識(樂)是使個體意識同化於群體意識的有效手段,古希臘審美意識則是從群體意識返回到個體意識的必要途徑。在前者,個體意識隻有通過發現內心的普遍道德情感,進而上升到“與人樂樂”的境界,才能將個體消融於群體;在後者,個體意識隻有向外進取,使自然規律和政治道德原則都以人自身的形象直觀地呈現在他眼前,才能從群體意識返回到自身。因此,中國傳統審美意識這種內省模式的封閉性,使中國人在審美時重倫理、重情感、重體驗,在藝術中重表現、重意境、重神似;古希臘審美意識的那種外向性格的開放性,則使希臘人在審美時重科學、重理性、重觀察,在藝術中重再現、重模仿、重形似。如果從表麵上看,在審美這一孤立的領域中,中國人似乎更注重人的自我,希臘人則反而受製於審美對象了。然而隻要稍作更細致的考察,就不難在中國人的自我體驗和自我表現底下看出群體意識的根基,它最終是要導致自我消散於無形;也不難在希臘人的觀察對象和模仿對象之中找到個體意識的來源,它最終是要導致自我淩駕於對象。[121]不過,更重要的倒不是僅僅指出這種外表和實質的對立,而是找到這種對立之所以產生的內在動態結構。
讓我們先來看看中國傳統的審美意識。中國古人的審美心理通常包含有兩個層次。
第一個層次是政教的態度。從先秦以來的“樂通倫理”到現代的“文藝為政治服務”,都是把審美當作使人明白做人的道理的“寓教於樂”的手段。孔子“放鄭聲”[122],崇雅樂;司馬遷說“正教者皆始於音,音正而行正”[123];《毛詩序》把詩的作用歸結為“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124];劉勰將“文”的本體規定為“道心惟微,神理設教。光采玄聖,炳耀仁孝”[125]。這些都對中國人正統的藝術觀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甚至魏晉時期“為藝術而藝術”的旗手嵇康,也承認音樂的社會作用是“君臣用之於朝,庶士用之於家,少而習之,長而不怠,心安誌固,從善日遷”[126]。藝術觀上如此,在自然觀上也同樣如此。荀子解釋孔子為什麽“見大水必觀”,是因為大水象征著德、義、道、勇、法等一係列政教倫理觀念[127],董仲舒也說,山“久不崩阤,似乎仁人誌士”[128]。正如希臘人的尊神各有其鮮明的個性一樣,中國古人對大自然的一花一木、一山一石,都有自己的道德評價:鬆則高潔,梅則孤芳,**象征著傲骨,蘭竹體現出脫俗。政教態度是中國人審美意識中涵蓋一切的層次,是評價藝術品和審美對象的首要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