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西方美學的重要趨勢
中、西美學思想的發展在它們各自的踽踽獨行中走過了漫長的曆程。現在,當我們跨入現代的門檻,想要仔細地觀察一下西方美學思想近一百年來的道路時,我們卻驚奇地發現,西方美學中一直手握裁判權柄的雅典娜——理性、科學和思辨之女神,早已不再端坐於法官席上;而自蘇格拉底以來一直處於被告地位、受到無休止的指責和控告的感性的直觀性和非理性的神秘性,現在突然站起來,告發了所有在場者。如果說,從文藝複興開始,人們在美學問題上的爭論不論多麽激烈,大體上總還有個共同的前提,這就是人類理性把握絕對真理的能力;那麽自康德以後,西方審美意識便進入了一個時代精神的逆轉時期。費希特對“滑稽說”的推動和謝林對神秘主義的“靈感說”的高揚,作為蓬勃興起的浪漫主義文藝思潮,在古典主義的平靜水麵上激起了軒然大波,暴露了西方傳統美學在對待藝術和審美的生動經驗上的蒼白無力。文學家和藝術家們紛紛從東方尋找擺脫古典傳統的迷魂藥。與西方傳統美學的最後一個代表人物黑格爾同時,叔本華以異端的姿態向整個西方被視為金科玉律的審美原則和審美趣味提出了挑戰。在某種程度上,叔本華的美學思想可視為東西方文化大融合過程中的最初的產物,正如他自己所說,他的名著《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中滲透著古印度《吠陀》和《奧義書》的影響[725]。但是,一種外來影響如果沒有內部矛盾和衝突所產生的強烈要求與之呼應,如果不是恰好迎合了要彌補某種內部缺陷的自覺意識,它很可能會僅僅流於奇談怪論,而絕不可能形成一股思想界的主流。謝林、叔本華和基爾凱廓爾等人的思想在數十年乃至百多年後,才盼來了自己的“黃金時代”,在這個時代中,連黑格爾的最有影響的後繼者們也都紛紛轉向與黑格爾和古典主義背道而馳的道路。進入20世紀初,非理性、重情感、重感受的審美意識在西方美學思想和藝術實踐中的地位,已頗近於中國莊、禪哲學在中國文藝審美心理中的位置;另一方麵,西方兩千年來對美的本質問題的無止境的爭論,卻遭受到越來越多的嘲笑和抨擊。甚至有人公開提出:“美學的愚蠢就在於企圖去構造一個本來沒有的題目……事實也許是,根本就沒有什麽美學而隻有文學批評、音樂批評的原則。”[726]這種觀點的歸宿是什麽?不正是中國古代美學思想後期隻有“批評”而沒有理論總結的經驗之談嗎?莫非素有哲學思辨和科學實驗傳統的西方人,要把他們兩千年來的思維成果扔進太平洋裏,而像中國的莊子、嚴羽或魏晉的玄學家們一樣,目送飛鴻,手揮五弦,遊心太極,得意忘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