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學派是現代西方流行極廣的一種形式主義。它立足於康德美學中的“純粹美”這一形式主義規定,試圖以近代自然科學的抽象法和實驗方法對古希臘以來傳統的客觀美學加以實證的把握。不同的是,他們不再像古人那樣具有對客觀美的絕對信心,而是撇開了那不可知的美的本體問題,更多地傾向於心理學上的描述。
首先是對美的形式本身的確定問題。
赫爾巴特(1776—1841)是康德美學中形式主義因素的直接繼承者。他和他的追隨者齊美爾曼(1824—1898)等人一起,力圖從時間與空間、質與量方麵對美的形式作定性和定量的分析。為此,他們提出了“集合體”的概念,認為美的形式還原到最終的基本因素,並非一個簡單而孤立的形象,而是兩個以上的形象的集合。這種集合有其數學、物理方麵的基礎,而不是由人的主觀情感的判斷所改變的,而人的美感則是由這些數學物理關係所引起的。他們認為,正如和聲學和色彩學所表明的,美的形式在於形象各部分之間有一種緊張狀態,它們能引起觀賞者知覺上的緊張狀態;當這種狀態中的同一性占優勢時,人就感到和諧,也就是感到了美;否則就會由於知覺屢次被打斷而浪費了注意力,就像是“在心裏數數,但是由於數目太大,怎麽也數不清”[728]。因此美感產生的原因就在於它“節約了注意力”,美的總公式就是“先多少失去幾分規律性,然後又重新恢複規律性”[729]。顯然,赫爾巴特派美學就其根本方麵而言,除了引用一些現代科學(和聲學、色彩學)外,無非是對古代和諧說、多樣統一原則的重申。不過,在經受了康德主觀主義的洗禮後,赫爾巴特派美學終究沒有把美的本質像畢達哥拉斯派那樣歸結為客觀的數的和諧。他們認為,客觀的相互關係“並不是單純的數的關係,並不能夠化為一個指數”[730];這種關係是否和諧(美),要憑人的感官決定;而它為什麽和諧,則隻能由人的思維來決定。因此,他們認為“美學並不是一種經驗科學,而是一種先驗科學”[731],於是與客觀美學並行,他們又提出了一種主觀的“關於觀念之流及其愉悅性和非愉悅性的完備理論”[732]。外在的形式主義轉向了內在的形式主義(思維經濟原理),客觀的和諧轉向了主觀的和諧(心理功能的協調),物理學和數學滲入了心理學。這種心理學被赫爾巴特稱為“心靈的靜力學和力學”,他企圖用觀念的運動和相互作用來解釋一切,甚至“用數學公式來表示它們之間的關係”[733]。這樣一種美學最終成了一種偽科學,被克羅齊譏為“幹癟的理性主義”和“怪誕的、細心思考過的、沒有生命力的、缺少任何藝術氣息的神秘主義”。[734]因此,有些美學家不再先規定一個形式法則(多樣統一或“節約原理”),而是倡導對美學的研究方法作徹底的改造,主張立足於實驗心理學的方法,利用現代的儀器和測試手段去尋找美的形式規律,這就是“實驗美學”的興起。實驗美學的創始人是德國心理學家費希納(1801—1887),他提出,以往美學的一個共同弊病就是先從一個定義(美、藝術)出發,然後推導出一切審美現象。這種“自上而下”的方法總是因前提的垮台而前功盡棄。因此他主張建立一套“自下而上”的科學實驗的研究方法,即像經驗自然科學一樣,進行一係列有目的、有步驟的試驗,主要是對各式各樣的人進行測試,讓他們對諸如矩形、線、色彩等作出自己直接的、排除任何實用和思考的審美判斷,最後得出一些統計學上的法則。為此,費希納提出了三種心理實驗的方法:(1)印象法,即叫受試者談自己的直接印象,對一個對象(圖形等等)是“喜歡”還是“不喜歡”;(2)表現法,即用儀器測量受試者的血壓、呼吸、脈搏等等,研究人在作審美判斷時心理因素與生理因素的相互關係;(3)製作法,即讓受試者按命題或憑隨意進行製作,從中發現某些規律。費希納從這些實驗中總結出了十三條規律,如“審美聯想律”“審美對比律”“用力最小律”等等。他認為,通過這些法則,人們就可以對一些最簡單的審美現象進行定量分析,並為研究較複雜的審美現象奠定一個基礎。但是,正如鮑桑葵指出的:“除聯想法則,或許還有節約法則外,費希納的審美法則大體上就是希臘美學的法則。這就是多樣性統一的法則,和諧性法則,清晰性法則”,[735]甚至連“節約法則”都“隻不過是從多樣性統一的法則推導出來的”[736],它隻是把“多樣統一”法則從客觀世界轉用於心理學中(即:用一個原則把握許多不同事物在心理上是最“節約”的)。這種轉用的樞紐當然隻能是那純屬心理學範疇的“聯想法則”。可以說,費希納主要的美學貢獻正是在於,他通過“聯想法則”而使傳統客觀美學的一切“硬”的法則“軟”化,使形式主義的形式本身有可能成為一種偶然的、非形式的東西,使客觀實在的東西成為主觀任意的東西,因而,他就不光是提出了一種“用近代科學方法武裝起來的古代理論”[737],而且給西方古典美學過渡到現代美學提供了一個心理學的前提。雖然費希納本人力圖對“聯想”加以必然的解釋(如認為從綠色必然聯想到植物,從紅色必然聯想到火等等),但聯想律實在是衝破形式主義樊籠而飛向人的主體性自由的一個窗口。人類的聯想力(以及由此發展出來的想象力)本質上是無限的,它雖然也有由生活帶來的某種重複性和規律性,但美的聯想則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它是個別人的心靈的獨特性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