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黃與藍的交響:中西美學比較論

一 黃與藍的交響

打開世界地形圖,如果用一種審美的態度來看待那些稀奇古怪的圖案,我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們這顆小小的星球竟是由兩種基本色調——黃色與藍色——裝飾起來的。康定斯基在其名著《論藝術裏的精神》中曾對這兩種處於兩極對立中的色調作過極細致的描述,他認為,“色彩裏的暖或冷意味著各自向黃色或藍色的接近。”“如果有兩個圓形分別用黃色或藍色畫出,短暫的集中就會在黃色圓形裏展現一個離心的延伸運動,和一種向觀者明顯接近的效果。另一方麵,藍色圓形隻在自身領域裏移動,就像一個鑽殼體的蝸牛,有從觀者前麵離去的效果。”[14]黃色和藍色向第三種原色即紅色的偏離便形成了橙色和紫色,黃與藍的混合則是綠色。也許,康定斯基在製定他的色彩理論時,絲毫也沒想過要用它來繪製地圖,但我們卻的確可以從這種色彩心理的描述中,引出中西兩大民族在起源上的原始區別。事實上,除了緯度的相近以外,中華民族和希臘民族自古以來所生存的各種自然條件是那樣的不同,它們恰好各自體現了黃與藍這兩種地球色彩的極致。

中華民族的搖籃是黃河流域的黃土高原。在世界上四個起源於大河流域的文明古國(埃及、印度、巴比倫和中國)中,她是最遠離入海口和海岸線的。在遠古時代,由大陸腹地繁衍起來的炎黃子孫們對於海洋是相當陌生的。據有人考證,《山海經》中被稱之為世界“東極”的“扶桑”國,最初也不過是指魯南蘇北一帶(即山東曲阜地區),至南北朝時才被推至“東海之東岸”,而與日本混為一談。[15]無論此說當否,無疑,在初民們眼中,海洋總是屬於“中國”之外的領域。海洋的形成本身就是某種不正常的災變的結果:“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16]他們生於內陸,對一片汪洋的景象抱有本能的恐懼。大禹治水,精衛填海,女媧補天[17],這些遠古流傳下來的神話給我們留下強烈的恐水、治水、把水看作敵對物的印象。反之,初民們對於“土”卻自古以來懷著一種信賴和眷戀。中華民族休養生息的地方是這樣一片親切的沃土,黃河挾帶著肥沃的泥沙,經過九曲十八彎,淤積成了連綿千裏的黃金地帶。在這裏,“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地是堅實可靠的,人生於土而歸於土,土是全民族最終的母親。初民們用土去對付水,“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鯀死後,“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18]。人們把土地神尊為“福德正神”,且“我國古代地上群神中,土地神的崇拜者最廣泛,祭祀最盛”[19]。在古代中國人眼裏,整個世界都以土地為中心,“天圓地方”,地的東南西北等長。戰國時代與海外有了交通,又設想地的邊緣為海,海的邊緣與天相接。《山海經》中山經部分寫得較翔實,而海經部分則不但簡略,而且怪誕不經,隱現著一種不可解的神秘感。《詩經·小雅·北山》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土在民之先,民以土為本,帝王的權力首先就是對土地的權力。凡此種種,無不說明黃皮膚的中華民族是“大地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