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四人幫”以後,美學界又重申了反映論和現實主義原則,以“寫真實”來批判“四人幫”文藝的虛假和空洞的形式主義,中國理論界和文藝界似乎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文藝複興”。不過,從理論上看,美學界的這一場“撥亂反正”是極其虛弱的。人們僅僅把“四人幫”的“反美學”看作一場意外的災難。在把姚文元開除出理論園地之後,又繼續做起那中斷了十多年的“美”夢來。但“四人幫”從來沒有否定過反映論美學的原則,他們從來都強調要“能動地反映”現實,要“革命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相結合”。因此,隻要仍然立足於反映論美學之上,“寫真實”是完全抵擋不了“寫本質”的攻擊,並且自身也一定要向“寫本質”轉化的,它必將變成自己的對立麵——公式化、概念化。然而,從實踐上看,“寫真實”終究戰勝了“寫本質”,因為論者們實際上著眼的主要是人們內心的真實,這不是摹仿的真實,而是表現的真實。時代精神已經轉移了,人們不再拘泥於細節的真實和客觀形象的真實,而要求一切文藝要有“真情實感”,不是去摹仿、反映或塑造出一個客觀事物的美的屬性,而是要表現一個美的心靈,首先是藝術家真切感到的美的心靈,其中最真實的又莫過於藝術家自己的心靈——情緒、感受和情感。文藝界大量描寫“自我”(哪怕不用第一人稱)的作品出現了,並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把“深入生活”膚淺地理解為和工農兵“同吃同住同勞動”的裝模作樣的說教已沒有人相信了,作家們體驗的是自己每天的日常生活和內心生活、自己的遭遇和感想;“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朦朧詩和現代派,使文藝的摹仿論在一個個戰役中節節敗退,卻不僅沒有取消這種嶄新意義上的“寫真實”,反而使“寫真實”的美學原則大放異彩。因為這已不再是反映論美學的寫真實,而是表現論意義上的寫真實了。它立足於已經開始覺醒的人的自我,它渴求著理論上的確證,它呼籲著一種人文美學、一種新人學美學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