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通常認為,專業性很強的讀書,會要求讀者按部就班去讀,循序漸進地讀,倘若不讀或遲遲未讀專業上的某些經典,則會有師長迎頭批評不貸,至於作為人文修養一類的讀書,純屬私人閱讀,則似乎不必講究那麽多規矩。信手拈來,讀了便好,不讀也無所謂。
不過,在此類閱讀中,也有某些書籍讀得太遲而受人詬病、嘲笑的危險。據說,在大學生中,甚至在機關單位,20世紀60年代,一些流行的紅色長篇小說如《紅岩》《青春之歌》等,倘若有人遲遲未讀,就會成為此人思想落後的證據,後果很不好。20世紀80年代,大學生中或文學青年團體裏,一些引起全社會強烈關注的傷痕文學作品、反思文學小說,有的人懵然不知,會讓人瞧不起。可見,讀書真的還不隻是私人事情。閱讀往往與社會生活相關。
自1984年起,我和一批青年作家在北京學習寫作前後4年。那是一個人文修養閱讀比較盛行的年代,一些著名書籍版本積累比較多的出版社那時候真是快樂無比,排隊買世界文學名著的情景是今天的年輕人難以想象的。青年作家們更是讀書唯恐落於人後,似乎人人都想借他山之石來攻自己的創作,同時也真誠地在當代中國的思想解放運動中進行**的思考,也為早日寫出驚世駭俗、驚天動地的作品尋找思想的啟迪和靈感。那時候青年作家在一起,挺喜歡交流讀書心得。飽讀詩書者不免有所得意,讀得太少的人則極易遭受輕視,而一些好書,特別是讀那些中外思想經典著作,許多人是不敢落於人後的。
記得是一天黃昏,天色漸晚,一位當時頗有小說創作成就的青年作家同學端坐在宿舍門前讀書。我覷了一眼,看得很真切,他讀的是盧梭的《懺悔錄》。宿舍門前正有不少同學走來走去。當時我就替他有點心裏發緊。這本法國啟蒙主義經典著作的中文譯本,已經在20世紀80年代初熱鬧過了,作為一個在全國小有名氣的青年作家,他居然還沒讀過!我想,沒讀過就沒讀過吧,誰沒有該讀還沒讀過的書?隻是在床頭或僻靜處悄悄補讀就是了。如此當著一撥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青年作家的麵來讀,有點不好意思了。果不其然,一位同樣很有成就的青年作家離得老遠忽然就朝那位讀書的同學大聲打趣道:“某某,你不覺得這時候讀《懺悔錄》太晚了嗎?”這話好不尖刻!表麵上是說天色晚了不宜讀書,其實是在嘲笑閱讀者的落後。周邊好幾位青年作家同學忍不住都笑了起來,顯然不少人都注意到閱讀者的不合時宜,體會到這評論打趣的一語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