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閱讀:中國文學名家新評》這本書實在算不上一部完全意義上的評論文集。收入集中的許多文章就文體而言並不是一回事,更無論風格和所秉持的文學主義。我是如此地喜歡鐵凝所寫的《懷念孫犁先生》。“人之感於事,則必動於情”(唐·白居易),感事、動情與作家的為人、為文聯結起來,使得評賞抵達人性的深度。然而,這篇實在算不上是評論的文字。可猶豫再三,我們還是把它保留了下來。作家新評,誰也沒有規定過評賞作家的文章應當如何寫就。真正喜愛文學的人都會本能地吸收這樣的評賞文字而不會主動要求受文學批評寫作窠臼的限製。我也佩服葉兆言、梁衡、王充閭、卞毓方的文化散文式的作家評賞文章。這些文化散文著實意象具足、宛然在目,表現了作家主觀情思與客觀境遇天然合一的境界。這樣的文章與其說是品評,不如說是品賞,但更接近於散文寫法。但討論再三,我們還是把這一類美文介紹給原本要到書中閱讀評論文章的讀者諸君。有意有象,有情有景,多義性和歧義性,不確定性和確定性,無限性和有限性,這是文學的本來麵貌,似有若無的東西恰恰是文學的最大魅力所在,竊以為用文化散文這種寫法也許更能貼近作家,幫助讀者閱讀。
當然,評論文章,說到底還是本書的主體,沒有它們,本書就無理由稱作“作家新評”。然而,文無定法,評論文章當然也不會拘於一法。王蒙之評賞李商隱,簡直就是一次閱讀與創作的暢想。“文章當以趣為第一”(明·李卓吾),且“詩有別趣,非關理也”(宋·嚴羽),以這樣的解詩觀來賞評李商隱和他的詩,實在是最貼近的一種方法。曹文軒之關於魯迅的評論文字則以情理見功力。宣講魯迅,不感之以情無法揚其善,不識之以理無法頌其真,曹文軒於大學聖殿之上的布道當可直入人心。孫鬱的文章本書選得最多,乃是因為我們被孫文深厚悠長的文化意味和溫婉蘊藉的文字所打動。他的文章總是博而有物。他清醒,然而意味深長,他熱情,然而有骨有態。總之,本書所選評論文章,有學理,有分析,有創見,篇篇過硬。吳曉東論廢名、童慶炳論王蒙、李陀論汪曾祺、李靜論王安憶、郜元寶論張煒,等等,有的深入,有的標新,有的深入而標新,讀來路轉峰回、動人心魄。特別是李靜評論王安憶,我們難得讀到如此這般既與人為善更以文為本的態度誠懇的評論。在我國當代作家裏,王安憶卓然獨立。她視野廣闊,富有深度,藝術自變力強,成就非凡。評論家尊重作家的文學成就,那是對文學現實的一種尊重,但並不意味著就此止於思考。評論往往要從她的成就與缺憾、文本的得與失開始,揭示每一位作家都必然具有的寫作維度與困境,進而探討文學所麵臨的一些關鍵問題。對此李靜做得堅定不移,做得推心置腹,殊為難得,使得我們的閱讀具有強烈的緊張感和張力。這篇文字是“1996年5月初稿,1999年修改,2001年3月以《失名的漫遊者》為題發表,2002年10月據王安憶近年新作最後改定”,足見評論家的執著和認真,也足見一位優秀作家那持續而強大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