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認為,他的悲劇觀不同於悲觀主義悲劇觀。在他心目中,悲觀主義悲劇觀是遭遇悲劇而對悲劇沒有全麵深刻認識,不能喚起希求解脫的勇氣,陷入悲觀失望乃至絕望境地時所形成的悲劇觀。他對持有這種悲劇觀的人進行了批判:
欲達解脫之域者,固不可不嚐人世之憂患,然所貴乎憂患者,以其為解脫之手段故,非重憂患自身之價值也。今使人日日居憂患言憂患,而無希求解脫之勇氣,則天國與地獄,彼兩失之;其所領之境界,除陰雲蔽天,沮洳彌望外,固無所獲焉。
其具體例子就是清代詩人黃仲則失戀之後,在《綺懷》詩中表達了一種失魂落魄、百無聊賴、度日如年、自恨不能速死的情緒。
這就是說,那些淺嚐世俗憂患便悲觀厭世,既不去深刻理解人生的悲劇性,又不能喚起“希求解脫之勇氣”的人,是淺薄、不知道自我拯救的人,是心理陰暗、沒有勇氣、沒有希望的人。所謂“天國與地獄”兩失之,就是既體驗、認識不到人生深邃的痛苦,又進入不了解脫之境,隻能在陰暗低濕的爛泥塘裏咀嚼小小的痛苦,蠕動蛆蟲般的身軀。
他還說:
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活之域……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滿於現在之生活,而求主張於異日,則死於此者,固不得不複生於彼,而苦海之流,又將與生活之欲而無窮。
這是因為許多自殺的人,並沒有認識人生真諦,僅僅因為遭遇不幸、沒有獲取到所謂“幸福”而自殺。這意味著,他們實際上還在希求世俗的幸福,並沒有意識到世俗幸福也是一種痛苦。人應該拒絕“一切生活之欲”,產生真正的解脫的衝動,而不是希望改變此時此地的境遇,到彼時彼地去獲取欲望的滿足。自殺不過是他們逃避現實處境、追求世俗幸福的另一種方式。既然如此,苦海之流依然會伴隨著並未泯滅的欲望無窮無盡。因而,他認為《紅樓夢》裏金釧之墮井,司棋之觸牆,尤三姐和潘又安之自刎乃至柳湘蓮之入道,芳官之出家,都不是真正的解脫。因為在他們心目中,所不滿意的僅僅是“特別之生活”,而不是普遍的世俗生活。相反,他們對普遍的世俗生活,“固欲之而不疑”。他們的種種表現,不過是“求償其欲而不得”的結果。隻有鴛鴦的自殺得到了王國維的認可。因為在他心目中,鴛鴦是了悟了人生真諦、早已拒絕了生活之欲的人,“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途也”。當然,這也是特例,“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能視為解脫的必然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