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王國維已將人生之苦看透,將出世,出家,絕滅生活之欲、生殖之欲的意義提得很高,對“寂滅”之境、無生之域作了既不可證實又不可證偽的肯定性描述,還自別於悲觀主義,為解脫設計了不同方式,但對於他的悲劇觀、解脫論來說,最重要的問題是:解脫是否可能?他敏銳地意識到了這一點,並按照自己的理解作了如實的回答,沒有絲毫為了維護自己理論完整性而回避這一問題或強作解人的習氣。
他指出,世界各大宗教,如印度的婆羅門教和佛教,希伯來的基督教,都以解脫為唯一宗旨。西方哲學家如古希臘的柏拉圖,近代德國的叔本華,其最高理想也是解脫。他最讚賞的則是叔本華哲學:“殊如叔本華之說,由其深邃之知識論,偉大之形而上學出,一掃宗教之神話的麵具,而易以名學之論法,其真摯之感情,與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濟之,故其說精密確實,非如古代之宗教及哲學說,徒屬想象而已。”但是,凡事不厭求其詳,他也要根據平生的體驗和思考,就自己懷疑的地方與解脫論者進行商榷。
按照他的理解,叔本華既然認為人類及萬物的本體都是意誌,而意誌又是同一的,那麽,如果將叔氏拒絕意誌說推究到底,如果不是一切人及萬物都拒絕其生活意誌,則個人就不能說已經求得了解脫。因為從根本上說,按叔氏“意誌同一”的學說,一切人類及萬物的意誌都是我的意誌,我的意誌不過是人類及萬物大意誌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我拒絕了意誌而他人及萬物並沒有拒絕意誌,就自許為解脫,實在是誇大其詞的自欺。這就好像排了一個小坑裏的水就說普天下的水都被排幹淨變成了陸地一樣。佛祖曾說:“若不盡度眾生,誓不成佛。”這表明他已意識到了眾生解脫與自我解脫的關係問題。但他這句話給人的印象是含有“能之而不欲”的意思,而在王國維看來,這實在是一個“欲之而不能”的問題。因為曆史證明,解脫論者並沒有引領人類走向解脫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