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順便提及的是,錢鍾書1984年發表的對王國維《紅樓夢評論》的評論。他說:
王氏於叔本華著作,口沫手胝,《紅樓夢評論》中反複稱述,據其說以斷言《紅樓夢》為“悲劇之悲劇”。賈母懲黛玉之孤僻而信金玉之邪說也;王夫人親於薛氏、鳳姐而忌黛玉之才慧也;襲人慮不容於寡妻也;寶玉畏不得於大母也;由此種種原因,而木石遂不得不離也。洵持之有故矣。然似於叔本華之道未盡,於其理未徹也。苟盡其道而徹其理,則當知木石因緣,僥幸成就,喜將變憂,佳偶始者或以怨偶終;遙聞聲而相思相慕,習進前而漸疏漸厭,花紅初無幾日,月滿不得連宵,好事徒成虛話,含飴還同嚼蠟。此亦如王氏所謂“無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於其間,不過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31]
苟本叔本華之說,則寶黛良緣雖就,而好逑漸至寇仇,“冤家”終為怨偶,方是“悲劇之悲劇”。[32]
他認為,按照叔本華“快樂出乎欲望”,欲望滿足了快樂隨即消失,苦惱和厭倦接踵而來的說法,《紅樓夢》如果要成為符合叔本華所說的悲劇,就應該讓賈寶玉、林黛玉結為夫婦,建立“木石姻緣”,再讓他們在“欲饜願償”之後,互相厭倦、厭惡或另覓新歡,終於成為冤家仇人,這才是“悲劇之悲劇”。他還引用東西方各種典籍,說明“饜即成厭,樂且轉苦,心火不息,欲壑難填”是許多人的共同感受。在《管錐編》的相關篇章中,也反複談到了人們“見多情易厭”“習處而生嫌”“常近則漸欲遠”的心理。
錢鍾書這種說法當然有道理,因為叔本華“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之說主要是以他所說的這些體驗為基礎的。人的欲望構成了人生存的基礎、追求滿足的動力,但也把永遠不能滿足的痛苦、厭倦和無聊滲入人的生活裏,使人難以擺脫。從這個觀點來看,“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固然不是真理,“始於歡者終於悲,始於合者終於離,始於亨者終於困”也不是真理,倒是悲歡、離合、困亨互含互滲,互倚互伏,交替輪回,使人永遠陷入動**不安、困惑懼怕、勞苦憂患之中,是人生的真實寫照。如果有人能將人的這種處境全息式地揭示出來,才是“悲劇之悲劇”,亦即“生命之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