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認為,中國人首先應該走出“瞞和騙”的牢籠,敢於正視社會人生。他在《墳·論睜了眼看》這篇文章裏不僅曆數了中國人和中國傳統文化熱衷於瞞和騙的種種表現,還反複強調:
必須敢於正視,這才可望敢想,敢說,敢作,敢當。倘使並正視而不敢,此外還能成什麽氣候。然而,不幸這一種勇氣,是我們中國人最所缺乏的。
我們的聖賢,本來早已教人“非禮勿視”的了;而這“禮”又非常之嚴,不但“正視”,連“平視”“斜視”也不許。
中國的文人也一樣,萬事閉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那方法是:瞞和騙。
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麵,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地滿足著,即一天一天地墮落著,但又覺得日見其光榮。
中國人向來因為不敢正視人生,隻好瞞和騙,由此也生出瞞和騙的文藝來,由這文藝,更令中國人更深地陷入瞞和騙的大澤中,甚而至於已經自己不覺得。世界日日改變,我們的作家取下假麵,真誠地、深入地、大膽地看取人生並且寫出他的血和肉來的時候早到了;早就應該有一片嶄新的文場,早就應該有幾個凶猛的闖將!
不憚煩地抄著,實在是因為他說得太好。因為所謂“悲劇觀”“悲劇意識”存在的先決條件就是敢於“睜了眼看”。如果眼睛總是閉著或隻許閉著,還談什麽悲劇意識?甚至連意識也不會有,人隻能變成遵從傳統或權威指令的夢遊者!
同時,上麵的論述也為我們描繪出了中國文化、中國人的大悲劇:
對於人生現實的不圓滿,中國人不是不知道,而很可能是“很知道”,但就是“不願意”或不敢說出來。但這不願或不敢並非生命可以輕鬆承受之“輕”,而是逼得生命不斷吐出瞞和騙的泡沫,使這種泡沫不斷擠壓出更多泡沫的生命難以承受之“重”。它反複循環,就使“泡沫製造機”式的人變成了既不會“悲壯”又不會“滑稽”,不知道什麽是“價值”因而本身也無價值的“人”!黑暗中的“一線天”似乎是:反複安慰自己這才是“逃路”“正路”,但結果又必然是:呈直線地向無底深淵墜落下去,而且臉上掛著“滿足”“光榮”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