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悲劇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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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戌變法的失敗,使東渡日本的資產階級維新派領袖之一梁啟超痛定思痛,想到了改良國民素質和喚起民眾實行革命破壞的問題。

1902年,他在《新民說》的敘論中說:

國也者,積民而成,國之有民,猶身之有四肢五髒筋脈血輪也。未有四肢已斷,五髒已瘵,筋脈已傷,血輪已涸,而身猶能存者;則亦未有民愚陋怯弱渙散混濁而國猶能立者。故欲其身之長生久視,則攝生之求不可不明;欲其國之安富尊榮,則新民之道不可不講。[1]

的確,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拚命硬幹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即如梁啟超的朋友戊戌六君子之一的譚嗣同,在變法失敗完全可以東渡日本以求保全生命之時敢於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2]就已驚天動地。然而,戊戌變法失敗了,曆史上曆次起義、改革也都失敗或蛻變了。許許多多前仆後繼戰鬥的“中國的脊梁”“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於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3]。這究竟是什麽原因?專製統治者的陰險殘酷固然是一個方麵,但民眾因中專製文化之毒甚深而不覺悟,也是重要原因。民之於國,的確好像四肢五髒筋脈血輪與“一身”的關係,沒有肢斷血涸而能存身的道理,也沒有民愚心死而能立國的道理。因而,攝生以強身,新民以榮國,就是每個有維新、革命思想的人麵對戊戌悲劇不能不反省、思考的問題。

於是,梁啟超比較中西文化,提出改善民德、民智、民力的主張,批判中國不講進化、不求進步、保守落後的國民性。探本溯源,他認為“大一統而競爭絕”“環蠻族而交通難”“言文分而人智局”“專製久而民性漓”“學說隘而思想窒”是形成落後國民性的五大原因。前二者出自“天然”,後二者源於“人事”。他認為,要改變這種狀況,就要講“天賦人權”,講“人道”:“天生之而賦此權利之智識,且賦以擴充此權利之智識,保護此權利之能力。故聽民自由焉,自治焉,則群治必蒸蒸日上;有桎梏之、戕賊之者,始焉窒其生機,繼焉失其本性,而人道幾乎息矣。”但中國長久的專製政體,培養的卻是“私天下為一姓之產”的“霸者”和“不顧公益”“自居於奴隸盜賊”的國民,所以“群治不進”。他又說:“凡一國之進步,必以學術思想為之母,而風俗政治皆其子孫也。”但中國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隻有“緣飾孔教,利用孔教,誣罔孔教”以束縛國民,“自賊而賊國民”的文化,所以,“全國之思想界消沉極矣”。這就使中國到了非“破壞”不可的程度:“當夫破壞之運之相迫也,破壞亦破壞,不破壞亦破壞,破壞既終不可免,早一日則受一日之福,遲一日則重一日之害。”他主張:“必取數千年橫暴混濁之政體,破碎而齏粉之,使數千萬如虎如狼如蝗如蝻如蜮如蛆之官吏,失其社鼠城狐之憑借,然後能滌**腸胃以上於進步之途也;必取數千年腐敗柔媚之學說,廓清而辭辟之,使數百萬如蠹魚如鸚鵡如水母如畜犬之學子,毋得搖筆弄舌,舞文嚼字,為民賊之後援,然後能一新耳目以行進步之實也。”這的確像如磐暗夜中的呐喊,引起了主張維新、革命的人士對國民性,保守與進步、專製與自由、改良與破壞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