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了眼”看到了中國的悲喜劇,尤其是中國人心靈的大悲劇;“別求新聲於異邦”,又看到了西方“立人”所走過的漫漫長路:魯迅給自己確定的任務是做一個反抗一切專製、黑暗的戰士和喚醒人們覺悟、走向生命新途的呐喊者。他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正視淋漓的鮮血,立誌掃**食人者,掀翻人肉筵席,以不怕前麵是深淵、荊棘、狹穀、火坑的勇氣,敢用骨肉碰鈍鋒刃、血液澆滅煙焰的精神,勇往直前,肉搏強敵,希望在荊棘叢生的地方踏出路來,在“刀光火色”中捧出“新世紀的曙光”。
由此,他也受到許多傷害,承擔了許多痛苦。惡勢力的壓迫,人們的不理解,他衷心熱愛的年輕人的出賣,“朋友”“友軍”的暗箭,他都經受過。他感到過衝入“無物之陣”的無奈,“自舐傷口”的酸楚,在荒原中呐喊的寂寞,以及深入思索中的困惑和無法與人溝通的孤獨。但是,他沒有退縮和懺悔,直到臨死,還向代表專製、黑暗勢力的人舉起了“投槍”:“讓他們怨恨去,我也一個都不寬恕!”[54]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魯迅主要是一個為維護生命的創造權利、人格的獨立、“立人”而呐喊而戰鬥的戰士,因而他在任何時候都不放棄自己的創造權利與人格獨立。
他曾說:
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
已不是蒙昧如非洲土人而背著雪亮的毛瑟槍的,也並不是疲憊如中國綠營兵而卻佩著盒子炮。他毫無乞靈於牛皮和廢鐵的甲胄;他隻有自己,但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55]
這種戰士是不“蒙昧”而有文化有知識有主張的,是不“疲憊”而有堅強意誌、旺盛戰鬥力的,是不依靠“毛瑟槍”“盒子炮”裝腔作勢,狐假虎威的,是不乞靈於“牛皮和廢鐵的甲胄”等外物的保護的,是隻依靠本色、真誠的“自己”,隻相信自力的。即便某個時候自願遵了前驅者的“將令”,也明說:如果某些“將令”(如“國防文學”口號)不可遵,不願遵,就批判;如果發現發號施令的人儼然“擺出奴隸總管的架子,以鳴鞭為惟一的業績”、在暗夜裏幹些鬼蜮勾當,就揭發、鬥爭,“投一光輝”,使“伏在大纛蔭下的群魔嘴臉畢現”。從來不迷信“《三墳》、《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祖傳丸散、秘製膏丹”的權威;不聽從“皇上的聖旨”“金元”“真的指揮刀”的命令;不盲從大多數,寧願做“不憚於前驅”的“在寂寞裏奔馳的猛士”,即使“受了傷”,也“躲入深林,自己舐幹、紮好,給誰也不知道”[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