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麵的敘述可以看到,存在主義反對客觀主義、理性主義、必然主義、整體主義和樂觀主義,解構主義則集中反對包括結構主義在內的一切形而上學。這意味著它們認為,脫離人的生存處境或無視人和語言的真實關係以及語言的局限性來“客觀”地看待宇宙人生,自覺或不自覺地根據自己的價值判斷對無限複雜深邃、變動不居、多元多態的宇宙人生“施暴”,確定所謂一元的“本質”“本體”“本原”“中心”,然後以它為基點,將宇宙人生組織到一個符合理性、邏輯,充滿必然性和等級秩序的體係中去,並認為它揭示了絕對真理,要求被強行納入一個整體的人類及其曆史按照絕對真理指示的方向樂觀地前進,都是人的自欺行為,它帶來了理性的專製、“人們”的專製、“中心”的專製、形而上學的專製,引出了人與人不平等、人的異化等惡果。因而他們或主張根據對生存處境的體驗,走向富有宗教感的精神生活、本真的生活、勉力承擔生存責任的生活,或主張卸除一切形而上學包袱,在語言中和作為“大本文”的世界中自由遊戲。盡管他們之間還有種種分歧,某些主張也不切實際,甚至有重新回歸形而上學,宣揚某種徹底“解脫”之嫌,但他們對人的認識無疑更加全麵深入,更加真切。這與“哲學的人學”在近現代逐漸成為西方的顯學這一大趨勢密切相關。
據介紹,盡管西方人早在公元前5世紀就提出了“人是萬物的尺度”“認識你自己”等人學口號,但哲學的人學的真正彰顯卻是近現代的事。古代,他們重視宇宙學,著重研究宇宙展現的宏觀世界,用宏觀世界的規律、等級秩序來主宰人類的微觀世界;中世紀,他們重視神學,認為一個萬能的神是世界和人的創造者,人不是為自己而生存,而是作為一個被創造物為神而生存。其中,隻有關於人的墮落性質和得救的可能性的研究涉及了人。文藝複興以後,反神學的唯理論興起,看起來大大提高了人在宇宙中的地位,但實際上並沒有進入哲學的人學層次。唯理論一方麵把人全知全能化,也就是神化了;另一方麵又將人肢解,隻對人的各個方麵作分門別類、孤立靜止的研究。隻有懷疑主義者、非理性主義者、經驗主義者堅持批判唯理論的獨斷和專製,啟發了哲學的人學的建構。哲學的人學懷疑理性的萬能,主張從經驗出發來研究人,既看到人的優越性,又看到人的局限性;既看到人的超越性、精神性,又看到人的自然性、肉身性;既承認人是自然的產物,又承認人是社會文化的產物,主張通過對人的生存處境的探討來理解人生的價值。它認為,個體是基本價值的主體,盡管他不可能掌握世界上並不存在的絕對真理,還要受肉身、社會的種種限製,但他必須勉力承擔起人生責任,在具體的生活中,在與世界上存在的各種因素的接觸中探索自己,獲得人生的價值。這不是古典的“形而上學”,而是將人生價值放在首位並特別關注個體的“人而上學”[118]。很顯然,哲學的人學既反對人拜倒在宇宙自然或神的腳下遺忘自己,又反對人神化自己而不敢直麵自身的局限;既不相信出世的宗教生活,又不相信看似在世實則超世異世的所謂掌握了絕對真理的生活,而是要求人在知其所短的基礎上盡其所能,探索永遠是未完成體的人的各種可能。存在主義、解構主義顯然從不同層麵、不同程度地體現了哲學的人學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