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現代主義是存在主義、結構主義成為強弩之末之後出現的一個內涵複雜、影響廣泛的西方文化思潮。其中,法國哲學家德裏達(1930—2004)的解構主義獨樹一幟,影響深遠,催生了一股反表征主義、反本質主義、反基礎主義、反邏各斯中心主義、反西方文化中的浮士德傳統等等的強勁潮流。
有一種在我國影響較大的意見認為,以解構主義為基礎的後現代主義文化反抗一切“中心”、一切人為的等級製度,拒斥陳規陋習,張揚極度的個性自由,帶來了令人歡欣鼓舞的文化局麵:人們可以對世間一切事物進行反諷和戲擬,可以采用“無深度平麵化”的辦法來對抗一切生存的沉重,可以在沒有“中心”“結構”“體係”“權威”“精英意識”“堂皇敘事”的壓力下自由地作語言遊戲,進入眾聲喧嘩、盛大狂歡的境界。
但是筆者卻在這種“歡欣鼓舞”中讀出了人的悲壯,認為以解構主義為基礎的後現代文化不過用一種新的形式表達了生命的悲劇意識。
下麵,筆者將以德裏達的解構主義為例來說明這個觀點。
首先應該承認,德裏達揭露結構主義者和包括結構主義者在內的形而上學學者的“建構策略”及其後果可謂“取心肝劊子手”。他說他們總是先驗地為世界整體設置一個“中心”“本體”“本原”,然後以此為據,在一切二元對立因素中施用思維暴力,排定第一第二,優先滯後,建構等級秩序,預設發展的必然邏輯,預定每個事物的本質特征。於是,整個世界的結構被先驗地把握,一切事物的起源、發展、終結被先行預見,所有人的思想行為也被先驗真理規定:思想就是背誦、重複形而上學結論;“創造性思維”和“發現”就是從“預埋”中“挖掘”,從“預設”中“抽繹”,從“預定”中“編排”;“運用”就是將先驗真理、固有意義先“整存”後“零取”。其實質是:任何人的思想、創造、發現和運用在生成之前就已經被思想,被創造,被發現,被運用,人生不過是按超驗導演的安排演戲而已。這也就是說,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看了等於沒看,想了等於沒想,說了等於沒說,過了等於沒過。因為當你先驗地接受了先驗的形而上學時,世界已先驗地看了,大腦已先驗地想了,嘴巴已先驗地說了,人生已先驗地過了。於是,滿世界跑的都是先驗真理的道具、影子,人類生活就是無血無肉的皮影戲,一切都“有事等於無事,有聲等於無聲”。當然,由此也建立了“中心”“本體”“本原”以及建構、利用它的人的絕對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