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本篇是莊子基於他的自然哲學和智知論哲學而闡發的政治哲學宣言。
政治哲學是莊子哲學的根本訴求,也是郭象為《莊子》作注的根本動機。郭象對本篇的題解說:“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這是郭象“應該如此”的帝王標準,更是莊子“當然如此”的帝王理想。這個帝王,不隻是天下人間的帝王,也是宇宙萬物的帝王,是“物物而不物於物” 《山木第二十》 的造物者。用《在宥第十一》的話說:“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島,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莊子說:“此黃帝、神農之法則也。” 《山木第二十》
為人間亂世樹立“應該”的帝王標準,為天下治理懸設“當然”的理想帝王,這是政治哲學以超越現實的普遍法則引導政治現實的思想使命之所在。服務現實的政治學則不一樣,它按照當下帝王的要求,通過製度設計規範執政方法,而不是規範帝王自身;其主要任務是實現當下的功利目的,而不是追求終極的社會理想。通常,在政治學及其現實功利的語境下,衡量一個帝王是不是“應帝王”,不是依據天下為什麽需要帝王的應該理想,而是按照這個帝王為什麽要治理天下的個人願望及其背後的利益集團要求。因此,在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王朝曆史中,從來沒有哪個帝王真正願意按照“應該如此”治理天下,這樣也就沒有任何一位帝王符合莊子的哲學式“應帝王”標準。
盡管如此,政治哲學意義上的“應帝王”,作為一種並非虛幻的理想,承載著天下百姓世世代代的真切希望,因此,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朝代和任何一位帝王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開蔑視或放棄理想的“應帝王”。曆史事實說明,“應帝王”是中國曆代王朝永遠都不得不高舉的民生旗號,是任何一位帝王都不得不自我標榜的民心招牌,且曆朝曆代都不乏最有才華的眾多知識分子,充分發揮莊子的“應帝王”之說,以政治哲學的名義,行政治學之實,邀統治術之功,為當朝帝王的執政合法性,精心推導出各種各樣應該如此和當然如此的美好理由。這樣的“應帝王”亂象,早在《莊子》時代的天下就已經見怪不怪,這也正是莊子之所以要給天下留下《莊子》的緣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