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人性的邊界所發生的自我超越也有各種不同的類型。其實,即使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有時由於人性本身的充盈和豐滿,也可以激發出耀眼的人性閃光,照亮人性邊界的另一端,揭示出一個超人的神聖境界。例如在《棄兒》(1920)這篇小說中,芥川描寫了一個出生即被遺棄、而由寺廟收養的男孩,住持和尚給他取名“勇之助”。他五歲那年,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向住持講述了一個感人的故事,說自己當年因為家裏一時困難、不得已舍棄了兒子,後來日子稍為寬裕、丈夫和另一個兒子又先後去世,孤身一人的她挨過了半年沒有情感寄托的生活,產生了領回自己遺棄的兒子的強烈渴望,今日特地遠道趕來,要認領自己的兒子。婦人的真情感動了住持,於是安排他們母子相認,勇之助跟著母親回了家,由母親含辛茹苦撫養成人。但勇之助後來打聽到他的母親其實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並在老家的戶口檔案裏查到,當年出生的並不是個男孩,而是個女孩,三個月大就死了。但他並沒有把自己的這一發現告訴母親,直到她去世。當勇之助對小說中的“我”講述這件事時,“我”忍不住問他為什麽不把這事告訴母親,他的回答是:“因為從我口裏講出這種話來,對母親未免過分殘酷了。這件事,一直到她去世,母親也沒向我吐露過一個字。就是說,她大概也覺得,向我談及這件事對我也未免太殘酷了。”他並且告訴“我”,說他得知自己不是母親的親生兒子後,他對母親的感情有一個轉化:“比起從前來,我更覺得母親和藹可親,因為知道秘密之後,對我這個棄兒來說,母親是一個超過生身母親的人了。”而“我”內心的評價則是:“他仿佛不曾覺察,他自己也是一個超過人子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