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櫻園沉思:從夏目漱石到春上春樹

二、自我懷疑

向人性邊界的衝擊是從人的自我懷疑開始的。自我懷疑就是自我反省。在達到這一境界之前,不論是平吉、禪智內供還是能勢,都沒有自我懷疑,都回避自我反省。《父》中的“我”已經開始有了自我反省,他從能勢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可能性,開始失去了內心的平衡。但他又通過有意識地說假話來恢複平衡,而這恰好表明對人性的懷疑已經從中萌發了。到了自我懷疑層次,一切假話都失效了,人開始陷入了深深的苦惱。

《疑惑》(1919)一篇講一個男人對自己犯罪本心的終生困惑。中村玄道向“我”講述,在一次大地震中他眼見妻子被壓在屋梁下,即將被大火燒死,在盡一切努力援救妻子無望的情況下,為了減少妻子臨死的痛苦,便用屋瓦砸死了妻子。事後,盡管所有的人都不會因為這件事責怪他,更不會由此而要他負法律責任,他卻始終對這事諱莫如深,同時又耿耿於懷。“當時我覺得這完全是因為自己懦弱所致。可是這又不單單是懦弱的問題,實際上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在深處作祟。從我打算再婚到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為止,我本身對這一原因也是莫名其妙的。可是當我明白其所以然時,我在精神上隻能是個可憐的敗將,我已經沒有資格重新過普通人的生活了。”[127]到底是什麽原因呢?他說到在他答應再婚到舉行婚禮這段時間所發生的兩件事,一是他在書店裏看到描繪當時地震情景的畫報,其中有一幅畫正是畫他的妻子被壓在屋梁下的場麵,這促使他再次疑惑:“我果真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殺死妻子的嗎?……難道我對妻子早就存有殺意了?難道是大地震替我造成殺妻的機緣了?”如果不是這樣,自己又為什麽要隱瞞呢?他想到妻子在生理上有缺陷,更加相信在大地震這樣的混亂場合,在一切社會束縛都失效時,是自己罪惡的自私心促使他殺害了妻子。二是他有次偶然聽人說起,酒店的老板娘也是被一根屋梁壓住了身子,但後來大火燒斷了屋梁,老板娘得以逃生。他聽了後竟當場昏了過去,醒來後,越發感到自己罪大惡極,是自己故意殺害了本來可能獲救的妻子。他因此覺得自己不配再結婚,甚至萌生了要取消婚約的想法,但又沒有勇氣公開承認為什麽要毀約。直到結婚的日期來臨,他終於在婚禮上絕望而恐怖地大叫起來:“我殺了人!我罪該萬死!”於是被人當作了瘋子。故事的末尾,中村玄道向“我”反問道:“即使我成了瘋子,致使我發瘋的不正是潛藏在我們人類心底裏的怪物嗎?隻要這種怪物存在一天,那麽今天嘲笑我的那些家夥明天也準會和我一樣成為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