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早期的一些作品在人性的邊界方麵關注更多的是人借以謀生的麵具問題,通過對這種麵具的剝離,揭示了人性與麵具的分離,表明人生的麵具對人性的邊界具有一貫的和頑強的遮蔽性,一個人往往隻有到死,當麵具已經失去作用時,他的真實本性才有可能顯露出來,也才可能開始勘察人性的邊界,但這時顯然為時已晚。
在《火男麵具》(ひょっとこ)(1914)中,芥川描寫了一個一輩子都在說謊的平吉,他隻有在偶爾喝醉了酒時才露出天真和率性的本色,但醒來後又為自己的那種本色的表演感到慚愧,說自己“簡直是發瘋了”,覺得還是平日裏的說謊生涯才是真正的自己。他的說謊不是為了任何具體的目的,而是已經成了一種很自然的習慣,不說謊才是很奇怪的事。他所有的生平故事都是他自己信口編造出來的。“要是從人們所知道的平吉的一生中抽掉這些謊話,肯定是什麽也剩不下了。”直到他有一次在醉後戴著火男麵具狂舞時突然中風倒下,在咽氣之前,他才用極低微的聲音請人家幫自己把麵具摘了。“然而火男麵具下麵的臉,已經不是平吉平時的臉了”,它徹底改變了模樣,“完全沒有變的隻是那個噘著嘴的火男麵具,它被撂在船艙裏的紅毯子上,以滑稽的表情安詳地仰望著平吉的臉”[124]。平吉的一生究竟是個什麽人,非但別人不清楚,就連平吉自己也搞不清,也許他根本就不曾存在,他本人隻是一個滑稽的麵具,甚至隻是一個可笑的謊言。[125]
《鼻子》(1916)是芥川的成名作。禪智內供長著一個特別長的鼻子,不但生活很不方便,而且遭到人們的嘲笑,感到很苦惱。他想盡了一切辦法將鼻子縮短,或是自我安慰,都歸於無效。最後采用了一種由中國傳來的秘技,終於把鼻子縮短了,卻反而招來了眾人更厲害的嘲笑,笑他縮短鼻子的這一舉動。直到有一天,他的鼻子又恢複了原狀,他才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這樣一來,準沒有人再笑我了。”內供與平吉具有同樣的人格原型,但表現方式相反。內供的長鼻子也是他人生的麵具,但他不滿意這個麵具,因為別人不認可,於是想把鼻子變短來求得別人的認可,沒想到適得其反。在他心目中,人的一生最大的問題似乎就是鼻子的問題,也就是麵子的問題。麵子上所受到的挫折並沒有促使他返回到內心,或是看透人性的根柢,而隻是促使他在麵子上反複糾纏,永無解脫。當一個人一輩子所關注的隻有自己的麵具時,麵具底下的東西就被遮蔽起來了,人性的邊界永遠在這種人的視野之外。如果說在前一個故事中,平吉的麵具剝離是由於死神降臨而由旁人執行的話,那麽在這個故事中麵具的改變則是由當事人內供自己為了重建一個新麵具而進行的,總之是隻要人活在世上,就始終處於麵具的遮蔽之中。[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