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櫻園沉思:從夏目漱石到春上春樹

《女人、金錢和美》是一篇需要“腦筋急轉彎”,但又不乏深刻的小故事。一位美男向一位醜女求婚,為的是騙她的錢。他曾多次這樣幹,是一位老手了;但是這次由於一個小小的失誤,騙錢不成反被對方騙去了全部積蓄,從此窮困潦倒,整天在酒中打發日子。然而不久,時來運轉,一位漂亮姑娘不嫌他貧窮,主動願意與他交往,並在兩情相悅的基礎上與他結為秦晉之好。青年又找到了體麵的工作,從此成為一個正派人。但有一點不明白的是,他問妻子:“你為什麽要跟我結婚呢?”回答是:“因為我喜歡你,你是個好人!”小說的“文眼”在最後一句話:“莫非是她拿走了桌子上的錢、隱身而去,不惜任何代價地做了最高級的整容手術?”這是一句疑問句,並沒有確定妻子就是原來那位醜女,但卻引起人這樣的猜想。因為很可能,那位醜女以更高明的手法騙走了青年的錢後,良心發現,為自己的自私和對人性的偏見而感到慚愧。因為在她眼裏,青年並沒有以往的劣跡,而且很可能真的是一心愛著她,卻被她為了防備自己吃虧而“先下手為強”地騙走了全部錢財。現在她經過整容後,為了還清良心上的債務,也是出於對這樣一位“好青年”的真愛,而願意與他結合。假戲真做,終於弄假成真,這場結合把雙方都真正提高到一個理想化的道德水平上來了。

但作者最妙的地方還不在於這種善惡、表裏的互換,而在最後那句話的疑問口氣。因為上述猜想畢竟隻是猜想,而人心叵測,無法相通,要想完全猜透一個人是根本不可能的。人心有無限多的層次,每一次的愛或真誠都隻可能建立在其中的某一個層次上。例如他們之間的愛其實仍然是建立在女方對男方的誤解之上的,他哪裏真的是什麽“好人”,隻是欺騙未成,失手了一次而已。一旦她了解到這一層,她又會如何想呢?而青年對姑娘的愛也是由最後那種猜想而得到解釋的,否則的話,他是愛不踏實的,因為整個事情如此可疑,難道他就不怕再次受騙嗎?但猜想最終也沒有得到證實,這就是星新一的高明之處。他不想成為洞察一切的上帝,而隻想展示人世間的種種世相,並從中不動聲色地揭示出人心所可能具有的多層次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