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我多次采訪過法籍華裔抽象畫家趙無極。他是當代國際級大畫家。記得第一次在他的巴黎畫室采訪時,我指著他所畫的一幅抽象畫問:“您在這幅畫中要表達什麽?”他溫文爾雅地揶揄我:“哈,我要是能說得出來就不畫了。你看它是什麽就是什麽。”
趙無極的話非常符合開山鼻祖康定斯基的原教旨:讀者讀抽象畫時被賦予絕對自由誤讀的權利,即不必以畫家要表達什麽作為讀者詮釋的框架或準繩;而且,隻有在盡情地誤讀中,才能最大地激活讀畫人的想象力,才能把接受美學所稱的“讀者也參與作品的創造”發揮到極致。
然而,在20世紀80年代就有倫敦一家電視台,拿這個“無疆界誤讀”開了個惡性大玩笑。這家電視台派出了一個攝製組,清晨到倫敦大街上找正在掃街的清潔工,請他們用自己手裏的掃帚蘸著各種顏料,在一塊大幅畫布上任意塗抹。攝製組對全過程錄了像。電視台再把清潔工塗抹的畫布裝入精美的畫框,放到一家大畫廊舉行隆重的“一畫展”。畫廊邀請來了倫敦的著名評論家和抽象畫家來看畫展,並請他們對這幅抽象作品發表評論和觀感。評論家和藝術家們紛紛對這幅問世的新作進行了旁征博引的評論,有的人從現代美術發展史角度對技法進行了源流分析,有的人用現代哲學觀念發掘出了作品深層的意義空間。眾口一詞認為這是抽象畫的傑作。電視台的攝製組也把這些熱烈的評論場景拍攝了下來。然後,電視台把這兩段錄像組接在一起,作為一個專題節目播放了出去。一瞬間就成了轟動倫敦的大笑話。康定斯基的絕對自由解讀的原教旨,受到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歸謬法”的嘲弄。
人們捧腹笑完之後必然會追問:既然清潔工胡亂塗抹出的抽象畫,都能讓權威評論家和著名抽象藝術家“誤讀”出那麽多了不得的“獨特的形而上意義”和“精妙的形而下表達”來,那麽,抽象畫大師以及他們的傑作還有什麽價值?就像中國一句俗話所說:連狗都能夠拉犁,牛還有什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