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下了一場大雪,從杜邦旅館八層樓的窗口往下俯視,那圓形的廣場被雪妝成宛如一個巨大的冰淇淋蛋糕。
近午,有一輛紅色的小轎車闖進這片銀色的世界,停在杜邦旅館的大門口,車中鑽出一位披件紅大衣的女郎。從高樓看下去,汽車與女郎,兩點紅竟鮮豔得如同兩塊瑪瑙。
“是文棋來了!”我叫著便跳起來去迎她。
她像一蓬火似地進了屋,把手中的大紙袋朝地毯上一慣,拉著我的手轉了一個圈。
她刷地脫去紅大衣,顯出一身奶白的羊毛連衣裙,頸脖上一根紅線般細的金項鏈忽地一閃。她腦袋微微向後仰著,雙手挽起披著的長發輕輕地抖了抖,頭發便像霧似地蓬鬆開了。
“好熱,暖氣開得太足了,容易生火。”她徑直走到窗前,撩開窗簾,把暖氣閥門擰小了兩檔,“哦,你怕冷嗎?”
“不不。”昨晚上我睡得唇焦口幹,然而我哪知道暖氣可以自己調節?
她舒舒服服地往沙發裏一靠,翹起二郎腿,那小腿的線條非常勻稱。她的臉是經過細心化妝的,藍瑩瑩的眼膏把眼珠襯得流光溢彩,那稍稍浮腫著的眼囊和嘴角淡淡的細紋反倒為她增添了一股沉著而蘊藉的風韻,真有點攝人心魄。我被她的美麗鎮住了,癡癡地望著她發呆。同時,我發現她也在細細地打量我,我倆都在把對方的從前和現在作比較。
文棋比我低了好幾級,我在高中部,她在初中部,在“文革”那顛三倒四的年月裏我們結識了,那時候她對我們這班高中生非常崇拜,和我們說話,就像學生麵對老師那般畢恭畢敬。我清晰地記得文棋剪著齊耳短發,左側用橡皮筋束成一把,愛紅臉,愛用兩隻手去絞衣角,一副天真爛漫羞怯乖巧的模樣。後來她去黑龍江插隊落戶,我就再沒有遇見過她,隻聽說她在黑龍江一所大學裏讀了三年書,就留在當地工作,很不順心,不久,便出國留學去了。隔了這麽許多年在異國他鄉重逢,文棋的變化讓我吃驚,從前的學生腔一點都沒有了,活脫是一個成熟的女人,那眉梢眼角聲音笑貌、一舉一動一姿一式處處顯出幹練自信而滿不在乎,仿佛周圍的世界便是為著她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