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15.伊犁遙遠

人一生下來便帶著強烈的鄉愁,帶著這種不可名狀的情結在尋覓和等待回家……

從雪山上下來,我無法再想象自己是孤獨而散漫的牧人,而成了蝶或蝙蝠之類的飛行動物,重重地為地心所吸引,不可遏止地摔下來,跌進幽暗的果子溝。

穿過果子溝便是伊犁了,雨中的伊犁城一片迷蒙。

這是北京時間下午四點而新疆才二點的時候,鵝白色的天光讓人有做什麽事情都從容不迫的感覺。於是我把自己拋在車站空曠的廣場和有花、有浪漫氣息的街道。盡管有雨,淅瀝的雨不可避免地給這邊陲小城帶來神秘又淒美的遙遠感,然而雨中的景物和笑容卻是單純明淨的。

我想,如果不下雨,伊犁城也將是這樣單純而明淨,因為小城的邊緣——那些生長著白樺樹和蘋果樹的地方點綴著許多美麗的農家小院。那是有著江南清韻和異域情調的民居,褐色或白色的木屋為潺潺的溪溝所縈繞,幾尺寬的溪溝似乎讓人盈盈一握,瘦削得可人,卻又曲曲折折伸進向日葵的茂密處,給人無限長的誤解。那裏還有別的花草,都為水養得豐腴無比。滿架的葡萄也受惠於水了,蔥綠的蔥綠紫紅的紫紅,在沉重的深秋卻表現出仲夏的輕盈。

清澈的溪溝邊沒有我企盼出現的異族女子臨溪梳妝,倒有長了稀疏山羊胡子戴著哈薩克帽的老頭兒閑坐於葡萄架下,用安詳的目光打量著外麵偶爾馳過的客車或貨車。繪了奇奇怪怪圖案和紅紅綠綠色彩的木門被一陣風合上,門環叮當,把這一切就關在了阿裏巴巴芝麻開門的神話裏。

離下雪的日子還早,但街市上肥碩的藤筐裏盛住的大紅蘋果像冬日的小泥爐,燃燒著溫暖。還有一兩家商店掛在屋簷下的氈毯和呢帽,都很容易讓人想起冬天的事情。這些溫暖的事物對於一個踽踽獨行在異鄉街頭的人來說,仿佛照亮了心底最隱秘的情感,冬天到了,人便該回家。而流連在伊犁,家卻很遙遠了。我這才發覺,自己之所以一直踟躕在這個陌生城市的街頭,不急於去尋一個旅社安頓自己,似乎一直是為了找尋自己熟悉的、與幾千裏外的故鄉相似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