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17.花界

20O1年真的很邪乎。

還隻是春夏之交,五月天的地氣沸沸升騰,陰陽爭奪,難分伯仲,隻是苦了人。

20O1年的初夏,我突然有著焦灼,眉頭的豎紋倏然而生。

我又去了城市裏的那一個角落——重慶沙坪壩公園的紅衛兵墓地。離上一次來已快20年。天,我幾乎要被這個數字嚇出一身冷汗,這些繁多的年與月,談笑間竟是滄海桑田。誰偷走了我的年華?我那樣美麗而生動的年華。

我幾乎懷疑曾來過這裏。當年,這片墓地似乎浩瀚無邊,幹枯枯的荒草人一樣高,鋪天蓋地,蒼茫而孤寂。如今的墓地好像縮小了許多,高牆圍之,多了神秘和凜然。墓與墓之間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擁擠,有了呼吸的空間,有了花們狂喜盛放的地域。

我要細細說說這些花們——重慶春夏最常見的小野菊,它們若是一朵—簇,哪怕站在高天上,仍是庸常的花容、淡賤的姿質。但它們往往是一大片一大片地瘋長在岩崖上、深窪處,它們彼此緊密,它們就有了你不能忽視的審美勢力。

在孤寂的墓地,這種勢力更有聲有色:熱烈而勇敢的金色花朵千千萬萬集合一起,又受了翠綠的葉和莖的鼓勵,似乎都快成精了,何等的妖妖,青春的、沸騰著的。它們讓一片充斥著死亡和憂傷的地方,彌漫著泥土真實的歡欣,所有植物都姹紫嫣紅,樂得其所。

我竟不知,太多太多的花出現在一個地方,往往是能改變點什麽的。就像野白合在羅大佑的歌裏,便能喚回最貧民的春天。

小野菊把這裏變成了花界,變成了難得的淨土。就在一牆之隔的那端,已是房地產開放商的地盤。路邊的野花香消玉殞,懶意的斜陽再照回來時,已是人工花草的得意世界。

來墓地前,我給當年的那位同行友人打了個電話。他的聲音在那端有著遲暮的寒涼。我陡然驚覺,他也快六旬了吧,盡管他的雙手保養得如此軟棉,漆黑得令人生疑的發絲愈顯至尊至貴。但,聲音是多麽無情地出賣著他的年齡。這些疲憊的,毫無彈性和**的聲音,怎能讓人相信,它的主人曾以瀟灑的辯才、清亮的情歌擄走了某個大辮子女孩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