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18.飛天

熄滅電筒,如果再關上石窟門,黑暗中也許我便能更真切地聽她們的聲響——

有風自冰涼的窟壁徐徐生出,似乎有隱隱的影子禦風而動,狹窄的窟頂豁然洞開,無限延綿為浩瀚廣闊的星漢……纖雲輕風托起她們五彩斑斕的霓裳,飄帶迎風飛舞,狂草般地在澄澈的宇宙間嫋嫋抒情,充滿了自由的歡愉。我的耳畔全是她們吐氣如蘭的呼吸,我的頭、身體全鋪滿她們灑下的花瓣,甚至,我已窺見她們散花時所擁有的輕盈姿勢——細細纖指如含苞欲放的花蕾,而飄逸的身子又是一道玄機彌深的禪意,唯一世俗的便是粉紅的一雙雙赤足——完完全全的肉欲的美麗。

我聽見有樂遙遠而至。不是美玉碎裂的琵琶,錚錚發聲的古箏。也不是含怨如訴的排簫、羌笛。它是我從未經驗的,介乎於薩克斯管和鋼琴之間的樂器,低沉、黑色,如喘息般地起落,間或帶著懷才不遇的聲嘶力竭,更多的卻是一腔執迷不悟的熱忱……很沉重地擊打著,一下、兩下,作為這些飛天的背景,很沉重地擊打著。

然而,這一切都離我那麽遠,我高高伸立的手臂什麽也觸摸不到,即使給我最真實視覺的色彩,那些鈷藍、石青、石綠、朱砂,那些情緒高漲的土紅和沉默憂鬱的墨黑,都在頃刻間化為雲煙,置我於迷途之中,我知道,我無法走進敦煌……

其實,這正是敦煌明淨如水的秋天,我剛剛在莫高窟牌坊前那條不再嗚咽的涸河中溜達了一上午,看順著河道迤邐的石崖上如蜂巢般的殘窟;看金燦燦的一枚枚白楊樹葉在秋陽中閃閃發光,以及那些掩隱在疏枝中悄然而立的高僧舍利塔。

而此刻,我駐足在321石窟的壁畫前,凝視著已由原來的銀朱和白粉氧化變成棕黑色的飛天。這是初唐的傑作,可謂敦煌飛天中的美中之美。她們是剛從天宮憑欄伎樂群中投身下凡的天女,有著豐滿圓潤的麵龐,婀娜多姿的體態。投向人間的那一些微笑,無不盛滿著虔誠而深情的宗教使命感,又泄露出世俗小女兒的無邪、活潑。這有著謎一般魅力的笑靨,不單給人以浮想,簡直動人心旌,沉甸甸的生命便被它溫柔地拿去,濡化成了悠悠自如的雲,舍去一切牽掛冉冉升騰,遊出了三界,再回眸俯瞰孤立於洞中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