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八百裏秦川,便是在讀《詩品》中“雄渾”的章節:“具備萬物,橫絕太空,荒荒油雲,寥寥長風。”
黃土高原在北,秦巴高地在南,兩襲氣勢恢宏的龐然大物咄咄相挾,竟讓八百裏渭河平原魚兒般自在遊弋其中,浩**而廣袤,不能不謂具有橫絕太空之氣概;幾乎與天相齊的一馬平川上時時黃沙衝天,狂暴而殘虐,佇立其間的白楊、苦楝依舊修長著身姿,蝶飛著銅錢大的樹葉,讓一隻隻臨危不懼的眼睛穿越飛沙去瞭望很遠的地方,去洞察包涵萬象萬物,又不能不謂之“具備萬物”了。
如果你正巧有一本唐詩在手,懷揣了其中的許多詩意,你或許會在這“雄渾”的氤氳中讀出幾分“纖穠”來。特別是仲春時節,溯嘉陵而上,翻過秦嶺,你便發現春意剛在這裏駐足。八百裏秦川上,綠的是麥苗、紅的是桃花,黃的是油菜花,溫順的渭水緩緩穿過平原,步履輕盈地去了潼關,又去了黃河,而那渭水兩岸的人家或依木椽夾打成尺多寬牆的土屋而棲,或傍嵌進山窪的孔孔窯洞而息,門前也一樣植柳種花,養雞喂鴨,安適而清新的天地,讓你去疑心造物主的老眼昏花,竟讓人間工匠剽竊了他的作品,在這黃土盤踞的地方又造出一個溫柔富貴鄉來。
這便是秦川的矛盾:剛柔如此凹凸相濟,南北這般精氣融合。而秦人的長相便是典型的例子:男人多魁梧、威猛,如賈平凹先生形容的“高個,濃眉,眼和眼間隔略遠,手和腳一樣粗大,上身又稍見長於下身。”說話從鼻腔發音,言語一出有空穀回響的嗡嗡聲,底蘊凝重又厚實;而女人,臉龐兒朝北人,圓臉,眉眼開朗,鼻嘴豁達,是南人小家碧玉的纖柔不能摹及的。高挑的身子又是溜肩、窄胯、精巧巧的臀部,修長長的腿,一番南人的玲瓏了。最是一雙善睞的明眸好看,北人的端莊和南人的嬌媚全流逸其間。特別當你從鹹陽到西安,不經意往車窗外一望,正巧芳草萋萋的渭水河畔也有一放羊的紅衣女子拿眼瞧你,你的心便被一種很古樸的情感溫柔地蜇了一下,就會去回憶:這“美目盼兮”的眸子曾在哪裏見過,是在那首“一對對毛眼眼望哥哥”的信天遊裏,還是在一抹粉紅的愛情中……也便相信了“米脂的婆姨綏德的漢”說得不虛誑,盡管秦川與米脂還相距甚遠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