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海堤上吹海風、看星星、聊天的時光雖然蠻愜意,到底做不到心靜如水、超凡脫俗。人在海島上能住多久呢?
潿洲島是林仔的家,在海的那一端,望也望不見的。林仔倒是時常清晰地在眼前,一個純真善良得像梅花鹿般的少年,他躲在濃密的長睫毛下的眼睛是清澈的湖泊,處子般的湖泊,你忍心去觸摸以紊亂它的平靜和完整麽?更不要說玷汙了,以至於我常常在想:碧玉般漂浮在北部灣海域中的潿洲島,不過是一個少年的投影——黝黑的、精瘦的,帶著亞熱帶地區特有的奔放和野性。
林仔離開我們報社時是夏夜,無電、悶熱的房間像煉獄。我和林仔坐在黑暗中,聽著怕羞的雷聲在極其遙遠的地方跺著腳,虛張聲勢的樣子。燥熱的南風成了精明透頂的賊,隻在窗外探頭探腦地張望就是不進來。林仔就說,他要回去了,考完自考再回來。他卻不知考完試他回不來了。下午,承包這家報社的老板告訴我,已把林仔炒了魷魚,原因是小夥子不靈醒。的確,林仔不夠靈醒,有種老實的笨,說話慢蔫蔫,辦事蔫蔫慢,不像四川的小夥子精明、幹練而麻利。但林仔能吃苦,矮矮瘦瘦的人扛起一張大床架子,一樓到四樓;林仔不滑頭,叫他幹啥就幹啥;林仔還詼諧,他教我們用白話叫他,一不留神就被我們叫成了“郎仔”,他好高興,占了天大便宜似的得意。帶我去珍珠夜市溜達,見了熟人便滿是詭譎地一笑,人問:這是你女朋友?也笑著點頭。人罵:怎麽找個番鬼婆(北海人對外地女人的貶稱)。我也罵:小狗崽子,占起老大姐的便宜。他還是咧嘴一笑,黑黑的雙唇間露出亮晶晶的一口白牙來。
但林仔仍該被炒魷魚。老板說。報社池子小,養不了無用的魚。我無以反駁,我不得不承認老板的決定非常正確;我不得不憂鬱,像林仔這種無用的好人在一個漸漸開放、先進的都市,在一個愈來愈隻講實效沒有溫情的時代該如何存在、如何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