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第二輯 腕下平仄

35.母親,那個世界上最深不可測的女人

我過去一直是拒絕擔當母親角色的,盡管我熱愛孩子,當緊緊抱著一個孩子時,我會下意識用牙齒咬住下嘴唇,咬出一排淺紫的牙痕,一種不可思議的疼痛。那卻是踏實,懷抱充盈的幸福,如同所有的果樹承載數不清的果實時,迎著風,會發出亦哭亦笑的聲響。

我像果樹一樣,喜歡承載和擁抱的感覺。但,竟然又害怕並羞於母親的角色——

和先生結婚的那天晚上,廚房門口有著初秋纏綿雨水製造出的縱橫水溝。婆婆問六歲的兒子:叫媽媽還是叫阿姨?我的臉在暗夜裏發燙。頭一別,看見了天井中亂七八糟的花草,心裏莫名有了委屈和慌張。我說,就叫阿姨吧。兒子迅速地低下頭,用粉嘟嘟的小嘴咬下大拇指的指甲,那粉色也在暗夜裏慌張地一閃。從此,他叫了我二十年的阿姨,雖然背著我也常常與人“我媽媽長我媽媽短”地談論著我。可當著麵,一定叫阿姨——習慣性地低頭,眼睛盯著絞動的手指,聲音裏透著怯弱。

我總在想:我的問題出在了哪裏?

有人說,父親是女兒前世的情人,難道母親便是女兒前世的仇人?看張愛玲的小說《小團圓》,看到她幾乎窮盡一生來與母親較勁,甚至碰及母親的手,也會讓她有滔滔的厭惡。那真是人生始料不及的寒涼啊,女兒不也是母親十月懷胎身上掉下來的肉嗎?

曾經,也覺得母親像一堵意誌悍然的高牆聳立在我人生之中。她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母親,她是深不可測、結實堅挺的母親。她更像一個概念,上天對我的**,我一張開手撲過去,想撒一把嬌,卻原來,一團幻影而已。

我覺得母親不愛我,隻愛弟弟。這種想法似乎與生俱來,成為我生命的黑洞。但母親又是我不可爭議的偶像,並且,不得不感激她把許多優秀的基因像涓涓暗河一樣輸送至我的山巒。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基本主宰了我的命運走向,如同常言道:先定死後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