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34.你不知道上帝何時翻臉

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我像被誰的鐵鞭狠狠抽了一下,血,汪洋恣肆一般從靈魂裏湧出來。

也就是那個時候,我發現桃園大峽穀仿佛是武隆另一個巨大的天坑。人坐在裏麵會感到大山如掌,很輕柔地蜷過來,怕弄疼我們似的。然而黑的夜卻像一對對輕騎兵從山頂上嘩啦啦撲將下來,把我們擒住,使之動彈不動。

而我心甘情願束手就擒,被這神秘得有些詭譎的夜晚——我們幾乎是穿過一座山的肚腹、穿過一種時光隧道走入桃園大峽穀的,這是進入《印象武隆》劇場必須的儀式,屬於仙女山的儀式。每個人仿佛都要被仙女山的心肺、律動洗滌一番、檢驗一番才會被放行,去到山的另一個空間。

我們被黑夜扔進更深的黑。因此,你會以為《印象武隆》的舞台有著無邊無際的蠻荒——黑壓壓的大山,像扇子般打開萬丈絕壁,風在絕壁間行走,聲響像號子般此起彼伏。燈光打過去,絕壁上便生出些千奇百怪的圖案,像大山的各種表情。而燈光打過來,你便看見有一潮一潮的人出現。他們就像是這絕壁間偶爾存活下來的岩鬆或在岩石縫裏築窩的山燕子,絕壁是他們的出生地與出發點。隻要細雨紛飛,雲霧繚繞,他們便會趁著朦朧像精靈似的一個個身手矯健地在那裏上下來。刹那時,聲光打出了靈雀圖案。靈雀煽動翼翅衝出峽穀,漫天飛舞。天地間忽然充滿一種勃勃生機的喜悅,把黑暗趕走。你會發現,那山的深處,藏著我們從未沉沒過的家園——

(一)

我們的父親是以纖夫的身份上場。他在回憶,在呼朋喚友,在試圖重現令他們痛苦絕望又輝煌無比的時光。他的聲音時而嘶啞低迥,像是對著江風在自言自語;時而洪亮高亢,炸雷般在你耳邊炸響。他喊起上灘號子、拚命號子,仍像個18歲的崽兒在江上血盆裏抓飯吃,精力充沛,近乎瘋狂。纖夫,這個人類發展史上最艱苦、最殘酷、最倔強的職業角色便從山腳下的舞台,從山邊雲煙般的灌木叢,從絕壁的岩縫間湧出來,像洪水一樣,拉著陳年老酒般的時光之纖從歲月深處爬上來,在你身邊呈鋪天蓋地之勢。你的世界全是他們的嗨喲嗨喲,他們**的脊背與閃閃發亮的汗珠。他們的號子聲像一粒粒飽滿的糧食,把桃園大峽穀這座糧倉裝得滿實滿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