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巫溪,大寧河畔,寧廠古鎮北岸。
那麽多鏡頭對著它,像機關槍一般地掃射,它成了這個六月桑拿天最當紅的明星。在太陽鬼祟得很、一會兒出來一會兒不出來的天氣裏,它抓住了一個陽光燦燦的下午,成了百感交集的明星。
這個被稱為“白鹿神泉”的鹽泉,飛濺而下,無窮無盡地流淌,幾千年的壯懷激烈了,以至於讓我覺得它有點像女人慣用的伎倆,開始肯定是乳汁,如今卻變成了淚,一個等待著遠行者歸來的伊人的淚。
其實,泉水比淚還苦鹹。在此時此刻,它或許不屑申訴自己的寂寥與孤獨,更不想顯出受寵若驚的淺薄,它的古老足以讓它對著我們這群驚歎不已的家夥表達著寬厚與仁慈,也展示自己應有的矜持和尊嚴。它太清楚了,我們喧鬧、大呼小叫,比起它的喧鬧來,瞬息得不值一提。或許,它正在可憐我們也未嚐可知?所以才“出泉如瀑”。
隻是我仍覺得它還是像女人的痛哭——受了天大的委屈、天大的騙似的,一個棄婦的痛哭。我就奇怪了,水做女人的極端也莫過林黛玉,淚珠兒從秋流到春,從夏流到冬也有盡時,淚枯而死。而鹽泉卻無窮無盡地流淌,幾千年的壯懷激烈,堪比鬥轉星移海枯石爛。流出的,簡直不是水了,而是發泄,或者是幸福與悲劇、夢想和愛,是幾千年的文明史,甚至,根本就是——神話。
什麽在支撐它幾千年奔瀉的水源、能量呢?什麽在描繪一個戳不破的神話強勢的框架和精巧的細節呢?幾千年啊,畢竟不是一天、一月、一年、一百年、一千年……時間過於漫長了,像一座浩大的、絕望的工程,誰也看不到工程的竣工……而鹽泉,是不是在奢望勝過時間,如同龜兔賽跑中的那烏龜,隻因為,青山依舊在?
是的,抬眼一望,山勢峨大,依舊的青山像男人一樣聳立。寶源山,這座在上古文獻《山海經·海外西經》和大明《一統誌·山川》就頻頻出現的角色依舊毫發無損地站在大寧河畔。當年《一統誌·山川》這樣描述它:“寶源山,在縣北三十裏,舊名寶山,氣象盤蔚,大寧諸山,此獨雄峻。上有牡丹、芍藥、蘭蕙,山半有石穴,出泉如瀑,即(巫溪)鹹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