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61.月亮的臉

重慶山高,山高便月小,挨到中秋已是涼風瑟瑟、巴山夜雨漲秋池的時節了,能見著月亮的時候更微乎其微。中秋在家鄉人那裏就俗化成另一個吃的節日,隻是比起春節來算小吃而已。

中秋這天人們最為忙碌,一到下午四點以後,許多單位就空無一人,而大街上擁擠的全是歸心似箭的心。中秋的詩意,就這樣因忙亂的奔波和吃喝而消失殆盡。

也有獨自去守中秋的人,那是10年前的我。那時我還在一所中學教書,教導一群少年的同時,自己也變成了任性的少年。任性的少年不知愁為何物,為賦新詩,便在中秋這天躲開家人,形隻影單地龜縮在學校的宿舍裏,一塊月餅、一杯開水、一盞燈地憑吊著如花的青春。窗外自然是無月的,幾片為秋風擊落的樹葉穿過門簾子停泊在床頭上,很適然的模樣,用手去捏,幹脆脆的即刻成粉末,我才知道秋意很深了。……有人躡手躡腳走來,快近窗下了卻毅然一拐彎,向另一條小巷遁去。瑩黃的燈暈下,我見著自己的手爬上牆壁,變成隻孱弱的鳥。突然我好想回家。

第二年的中秋我仍沒回家,隻是不知愁滋味的少年已從唐詩宋詞讀到元曲,雙眉一蹙,心事便沉重。沉重時來了解鈴人。那曾躡手躡腳走近我窗口的腳步聲終於不再慌忙地逃竄了。

天上依舊無月。可看月的人卻多了一個。無月的中秋有了愛情也很使人浪漫的。他說我們去看江。我說我們去看黑漆漆的江?

其實,他是帶我去看江邊的門。生長於山嶺間的重慶城全靠了長江、嘉陵江兩條水係的滋潤才蓬勃壯大。山為父、水為母的信仰讓重慶人不敢冷落半點江岸,所以,從南至北蹲了一溜子的南紀門、儲奇門、望龍門、朝天門、千廝門、臨江門……。門之處也是人之所。堅挺的門猶如一具堅挺的子宮,繁衍、吐納著一代一代的廩君之後。但隨著歲月的湮滅沉浮,門之為門的已所剩無幾,不少門隻是空留個虛名來繼續統領人們的生生死死。隻有位於凱旋路坡下的儲奇門還稍稍具有門的形式。它聳立於十多丈高的崖岩間,百餘步石梯升騰而上,在深邃的門洞裏迥然一轉,又迤邐無限,把重慶的上半城和下半城統為一體。當這裏還未設電梯或停電時,來往的人們以川流不息去形容也不為誇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