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溫柔的西部

62.思念冬天

我坐在一座陽光燦爛的城市思念著冬天,猶如一位夕暮之人在等待初戀情人的叩門。

11月,該是一種鋒利的寒戰,一端插進初冬,一端尾在深秋。它該是一種生動的戰栗。我的北海卻模樣依舊:金黃的洋槐在開第二茬,海水被太陽點燃,**漾著溫暖和熱情;我們不著絲襪的腳穿著木底鞋,響亮地從城市這頭走向那頭;夜晚我們躺在三月鋪就的涼席上,輾轉難眠。

在重慶時,冬天是從山上下來的,是隨南山上那些臘梅的清香迤邐而來。我們見著南山上的蘆葦舉出雪白的經幡時,就見著它姍姍走路的姿勢……;冬天的味道是烤紅薯的味道——脆嘣嘣的生紅薯投進碩大的鐵皮爐中去,半個時辰由賣薯人黧黑粗糙的手慌亂抓出,嘴裏還滋滋的呼著氣。你接過來,雙掌中的紅薯已成焦褐色的皮,掰開,油紅的瓤子噴薄而出,濃鬱的香味迎著寒風飄散,像一聲狂喜的汽笛在薄霧裏奔跑……為我掏錢買紅薯的愛人就會在一旁哂笑;看,你多饞。

那時我穿著本白色的呢衣,一條紅格蘇格蘭呢裙,頂著紅色貝雷帽,足蹬黑短靴,粗粗的兩條長辮用一紅一綠的發結束著。在淒清的冬天,大自然在作減法——光溜溜的樹枝、簡潔的山巒、清瘦的江流,一切的一切歸於一,歸於含蓄和靜默;我卻在作加法,肆意地揮舞著色彩,赤橙黃綠青藍紫,一個個驚歎號神氣活現,紛至遝來。肆意地舞弄出動作和聲響,在迪廳汗流浹背地“砸迪”,氣喘籲籲地“華爾茲”,飛翔著的思維總凝固在一個感歎上:生活永遠這樣熱騰騰就好。我之所以發出如此感歎,是因為想起一個片段:許多年前的冬天,有個不諳世事的女子,提著隻舊皮箱登上從家鄉北碚開往重慶市區的班車,懷著對繁華大都市的熱愛和恐懼向著新生活挺進。她最後望了一眼橫臥江心的那砣碚石,它安詳而坦然,像位寬容的父親任自己的女兒去瞎鬧。女子卻知道那是一隻目送的眼睛了,永遠目送著她的背影。她不能回頭,一回頭,便會凝固成一塊頑石。那也是一座門檻,跨出去,回家的路便且阻且長。女子在那一刻感到了徹骨的寒冷,她試圖用寬大的圍巾去堵玻璃窗的一個破洞,才發現這輛車竟有好幾扇窗都已破碎,她一雙手堵得住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