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來到花園牆的另一頭,我發現房門正前方的道路其實是一條死胡同。當時正是做晚禱的時候,若是經過那座大清真寺向左走的話,無異於羊入虎口;唯一的選擇就是向右走。我並不知道那裏等待著我的會是什麽,但我唯有邁步前進。
我腳上穿著的仍然是哈吉·薩爾曼買走我的第一天,在那座由禮堂改建的清真寺裏給我的一雙男用涼鞋。自從背井離鄉之後,我在室外走的路,永遠是在某一扇房門和某一輛車之間來回往複,從來沒有像那天一樣走得那麽遠。涼鞋不停拍打著我的腳跟,附著在鞋帶上的沙子也不斷抖落到我的腳趾縫裏。我擔心涼鞋發出的聲音太大。“這涼鞋的尺寸太大了。”我心裏嘀咕道。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已經開始動身逃脫。我心中閃過一絲興奮。
我並沒有走直線,而是在路邊停的車子間不斷穿行,並且轉了許多個街角,還來回穿行同一條街好幾次,盡量不讓路上的閑人看出我形跡可疑。我的心髒怦怦直跳,甚至我開始擔心起過往的行人是否會因為聽見我的心跳聲,而看穿我的真實身份。
附近有一些人家因為有發電機,房裏開著燈。他們的房子帶有花園,裏麵種滿了開著紫色花朵的灌木叢,還有高大挺拔的樹木。那一片住宅區氣氛祥和,住在那裏的多是些家境富足、人丁興旺的家庭。當時已是黃昏時分,大多數居民都在家吃晚飯,或是忙著催促自家孩子上床休息。可是天色愈晚之後,他們卻紛紛來到街上,坐下乘涼,和左鄰右裏聊起天來。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我告訴自己不要看他們,盡量不要引起他們的注意。
我生來就很害怕夜晚。某種意義上,我很慶幸自己出生在窮苦人家,因為我可以和姐妹和侄女們睡在一個房間裏,到夏天則可以和全家人睡在屋頂上,從來都不需要害怕夜色中會有什麽東西加害於我。然而我那天晚上走在摩蘇爾的街頭時,頭頂的天色越來越昏暗,而我也隨著黑夜的降臨,越發害怕被“伊斯蘭國”逮住。街上沒有路燈,路邊也隻有幾戶人家亮著燈,這片住宅區過不了多久,就會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居民們馬上就會上床睡覺,街上很快就會空無一人——除了我,還有那些追蹤我下落的人。我猜這個點哈吉·阿梅爾應該已經帶著給我穿的新罩袍回家了,並且察覺出我已經逃跑了。他很可能通過無線電將這個消息通知了其他的“伊斯蘭國”分子,也許他直接向摩蘇爾當地的“伊斯蘭國”官員打了報告,甚至專門通知了哈吉·薩爾曼也說不定。之後他應該會匆忙地奔回自己的麵包車上,將車前燈開到最亮,來回在街上尋找一個匆忙逃跑的女孩的身影。他或許自己也感到十分恐懼,再怎麽說,我能這麽輕而易舉地逃跑,都是因為他忘記鎖門,因此責任都在他身上。我想他肯定會因此拚命地尋找我的蹤影,他也許會挨家挨戶地盤查,在街上盤問行人,攔下街上每一個單獨出行的婦女查驗身份。我猜他很可能會追查我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