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惶然錄

無善無惡

不論我們知道與否,我們都有一種形而上的思維;同樣,不論我們喜歡與否,我們也全都有一種道德觀念。

而我的道德觀極為簡單——對任何人既不行善,也不作惡。

不作惡,不僅是因為認識到別人也擁有我裁判自己的同樣權利,有權不被別人妨礙,而且還因為我認為世界上已經有足夠的自然之惡,無須再由我來添加什麽。在這個世界上,我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乘客,從一個未知的港口起航,駛向另一個對於我們來說同樣是異鄉的港口;因此我們應該以旅伴之誼來相互對待。而我不選擇善舉,是因為不知道善是什麽,也不知道自以為做了什麽善事時,這件事到底是不是善。當我施舍的時候,或者試圖教育或訓導別人的時候,我怎麽知道自己或許不是製造了惡?疑惑之下,我隻能放棄。

我更願意相信,幫助或者慈善,在某種情況下也是幹涉他人生活的一種惡行。好心是一種心血**,我們沒有權利讓自己即便是人道的或者俠義心腸的一時興起,使他人成為受害者。施惠總是強加於人的事,這就是我對此大為憎惡的原因。

如果出於道德原因,我決定不對他人行善,也就不要求任何他人對我行善。我最痛恨的事,是自己生病的時候受惠於他人的照看,因為這也是我討厭對別人做的事。我從不探訪病中的朋友。無論什麽時候,我在病中被什麽人探訪,都感到每一次探訪都是對我自己選擇的隱私,構成了一種不方便的、攪擾的、無理的侵犯。我不喜歡別人給我什麽東西,他們似乎是迫使我也給他們一些東西——給他們或者其他的人,而對於他們來說,那些東西完全不重要。

我在一種強烈拒絕的姿態下極為合群。我是但求無害的體現。但是,我僅此而已,我不想超出這一點,也無能超出這一點。麵對一切事物,我都感到一種生動的親柔,一種智慧的關切,不過這統統隻是矯情。我對任何事物都沒有信仰,沒有希望,也沒有上帝的悲憫。我沒有感受到別的什麽,隻是反感和厭惡那些各種類型的真誠以及真誠的信徒,還有各種類型神秘主義以及神秘的教友,或許,更不可接受的,是所有真誠者的真誠,還有所有神秘者的神秘。當那些神秘主義者傳播福音,當他們試圖說服另一個人的知識和意誌,去尋求真理或改變世界,我幾乎感到一種生理的惡心。